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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不久,天还是压着灰色的水。校门口的石阶湿了,鞋底带着细小的泥沙。阿滨把自行车靠在栏杆上,手指在车闸上转了三圈,又放下,像是怕触碰什么禁忌。他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拽得紧了一点,肩膀有个习惯性的耸动。
教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灯罩下一摊黄色的光,连灰都亮出边来。柜子靠墙,玻璃面上有手印,像一张不愿被擦去的脸。阿滨推开柜门,动作很轻,像是在和老东西打招呼:指节先碰了一下奖杯的边,随后低头摸索。
他在最底层抽屉里找到那只矮纸盒。盒子里放着几件旧物:一枚铜铃(铃舌已经断),一张半褪色的校牌,还有一封用信纸折好的信。信的角落被水润得起了毛,封口处粘着一道指纹印。阿滨的手开始有点发抖,他把指尖的力道收回,像是怕把什么弄散。
“你又摸什么东西呢?”门口的声音低,带着尘土味儿。老赵站着,手里还拿着卷尺,衣服上有锈斑。说话像砍柴——直接而分量足。
阿滨没有抬头,只把信捏在掌心,慢慢抽出那一页。字是斜的,像急了又停了的笔迹。开头是老师的名字,接下来几行是平铺的事情:生活窘迫,借住的亲戚,常年未归。字句里有日常的灯泡坏了,有药袋空了,也有什么日子没饭吃过。
他读到中段,嘴角发硬。老赵咳了一下,像是不耐烦也像是在等答案。阿滨吞下口水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她写过来?什么时候放的?”
老赵抽了抽嘴角:“上个月吧。校长怕你伤心,就先放在这儿。谁也没敢说。”他把卷尺往裤兜里一插,手背有老茧,指节上带着泥。老赵的句子短,像敲击,“拿去看看,别乱动。”
阿滨重新把信摊开,眼睛盯着最后一段。那几行像是压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,先是沉,然后裂。字里写着:‘如果他问起我,就告诉他我去了远方,不要给他离开的理由。’笔画里有一处压得特别深,像是写下那四个字时,手停了很久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远处水沟里水流的声音,像有人在清算。阿滨的手指在纸边来回划过,像是想把字擦掉。眼眶里有潮气,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。他用力吸气,像是一刀把东西切开。
“她说了这话。”他把信折好,压在胸口,声音比刚才更平静:“她不要我了。”
老赵的脸没什么变化,只有喉结在动。他的语气突然软了,像磨平了工具的锋利:“你别糟蹋这信。人有时候说重话是为了别的事情。”他不再多说,转身就走,步子稳重却没有回头。
阿滨在桌前站了一会儿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长而狭,映在墙上像一根被抽长的线。他把信塞进胸口,双手用力,指节发白。外面的天色更暗了,灰云低得像能按住人的呼吸。
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敲门,声音像撞进来的石头。阿滨去开门,门外站着小婷——她衣服的领口干净利落,话语总是带着教室里那种干净的节奏:“阿滨,外面有人找你,是镇上的老厂主。”她把手里的纸摺了又摺,声音短促,像是怕把话说长。
老厂主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眉眼里有算计的光。阿滨接过那纸,一行黑字像刀刻在白纸上:房屋抵押,限期清偿。最后一行——拍卖日期,离今天只有三天。
纸在阿滨手里微微颤动。他抬头看了看老厂主那张油亮的脸,然后转头看向小婷,她的眼底没有怜悯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。阿滨把信从胸口抽出来,扔回抽屉,手掌粉碎般合上那一瞬,像是把一颗熟透的果子压成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湿冷的风灌进来,夹着尘和远处河的发霉味。信纸滑出,落在地板上。阿滨没去捡。风把那个字的边角微微扬起,像要把最后一句话撕成两半。然后他转身,声音很轻,但足以让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别开眼:“三天,我拿得出钱吗?”
老厂主笑了一下,笑里是算盘摔响的声音:“不拿出钱,就得走人。房子不是靠哭能留的,孩子。”
阿滨抬头看着那纸上的日期,然后看着窗外一条湿漉漉的巷子,最后又看向桌上那封已经湿了半边的信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,像是在把一个字咽下肚里。当他终于说话时,语气像刀子磨过玻璃:“那就把它拍卖。只给我三天,把我的东西算到一起。”
老厂主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松开,像收起了一件工具。小婷的眼睛忽然湿了,但她扯出一丝冷笑,像在对自己说服:“好,阿滨。三天。”
窗外灯光亮起,像是有人点燃了整条街。阿滨站在窗前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角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信纸在地板上,被脚步压出一条直线。最后他弯下腰,踢了那条线一下,纸卷着,顺着窗外的风,滑向巷口,像一只丢失了航向的纸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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