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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像一张薄纸,贴在窗棂上。光线从纸缝里偷偷溜进来,照在孤辰的手上——他在檐下的一张小桌上,把同一只纸飞机折了又折。手指动作干净,节律像钟走过的几格。他不看人,只看纸,嘴里低低地哼着同一段旋律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房间借来的。
门口的脚步先是踮着,后来沉了。阿姨一进来,脚后跟碰倒了热水瓶,水花细碎落在青花瓷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阿姨的声音裹着北方口音,粗糙却很诚恳:“少爷,太阳都出来了,穿件衣服。外头风大,别感冒了。”
孤辰没有答。他把纸飞机的机头再折了一刀,像在调整一个习惯的关系。阿姨凑近把外套递过去,外套上有男主人的香水味,旧旧的,带着铁的汗,像是某个来的不存在的早晨。
“不,别勉强他。”屋里还有一个人,是周夫人。她站在窗边,双手紧握,像捏着一封还没有敢打开的信。她的声音平静但有刀口:“今天要带他去见医生,江老师会来。午夜福利视频不要再拖了,孤辰需要规则。”
江老师来了,脚步轻,语速慢,像在用尺子量词句。“可以试试新的方法,不急,慢慢来。”他放下一包颜色淡的卡片,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孤辰的手上,等他抬头,等他有任何标记。
空气里有茶的苦味和灰尘被阳光晒热后的味道。屋子像一个装了过去的箱子,角落里放着父亲的公文包,皮面裂开一条细缝,似乎在呼吸。周夫人指尖在包边上抚过,动作像摩挲一件能把人缝回去的东西。
孤辰忽然停了折纸,抬头,眼神落在桌上那只老旧的怀表上。怀表缀着一条链子,像是跟时间争吵过的声音。阿姨想把外套往他肩上搭,但孤辰一伸手,猛地把怀表抓起来,手指掐住链子,拽出比平常更硬的动作。链子在掌心里发出金属的低响。
他把怀表放在桌上,盯着表盘很久,没人说话。钟——房里的那只老钟——在壁炉上喘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惊动。周夫人张开嘴,像要说安慰的话,却停在喉咙。
孤辰的嘴动了。这是第一次,他的声音没有唱腔,也不像之前的重复句子,而是平平的,像报告天气的口吻:“他没戴表就走了。”
那句话像玻璃落地,在屋里炸开。阿姨的手垂下,热水壶在她掌心发出微小的颤。周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垮掉,像被抽去血色的旗帜,眼底有一种透明的崩塌。江老师的手微微颤抖,他往前一步,声音变得更慢:“你……记得吗?”
孤辰把怀表翻过来,指甲沿着表壳划出一道白,一道很干净的痕:“他把表留在桌上,我听见了钟停的声音。后来门关了。”他盯着门的方向,像盯着可以动的东西。屋内的空气忽然变稠,连阳光都停在半空。
周夫人没有哭,哭被藏在她眸子里,有一种叫不出的硬。她把手指并在一起,像在握住一根细针要刺进肉里:“你怎么知道?”声音里有命令,也有求,像两个舌头打架。
孤辰慢慢站起来,纸飞机还在手里。他把飞机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帽子,动作不慌不忙,像是每天都在做最后的准备。他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,没有笑,也没有别的表情,只是说了一句,“他会回来。”
那句话不再是陈述。它像一把石子扔进了所有人的胸膛,溅起了冰冷。屋子里短暂的静止里,能听见怀表里沙沙的旧声——不是走动,而是像有人在里面低声喘气。门外有风,风吹着门帘,帘子在门缝下划出一道影。
孤辰转过身,视线穿过窗,穿过院子,穿向那条曾经载人离去的街。他没有迈步,只是站在门槛上,纸帽子在晨光里像个小黑点。他的声音又冷又近:“等他回来。”
周夫人向前一步,想要抓住什么,想要抓住他想象的回去。门帘被风一次性吹得更高,外面有人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,又走远。孤辰的背影在门框里拉长,他一动不动,像把所有等待都聚章成了一个可以割人的形状。
阿姨在厨房里把刀放回磁条上,刀与磁条的撞击声短促而清晰,像是一个结束的信号。没人注意到,怀表的指针在那个瞬间,缓缓地,又恢复了微小的走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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