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被剥光的骨头。御书房的油灯只剩下一簇黄芯，风从窗棂的裂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殿外柏树的干叶声。丞相坐在案后，背板挺得笔直，像一块冷石。案上摊着地图，砚台边的墨还未乾，他的手搭在案沿，指节白得像没血，却稳得让人不敢看得太久。

门响了，脚步轻得有节奏。一名老妇拢着襟袖，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，声音像被磨薄了的丝带。她没有跪得太深，姿势端正，代词里带着官署读书人的腔调：“丞相，臣家王氏，求见一面。”话算不上哀求，更多的是把希望交到一个能承受的人手里。

守门的将卒咳了一声，土腔粗哑：“夜里不见客。”丞相只是抬眼，眼神像冬日湖面，默不作声。将卒又咳，两字变成了退让。

女子把一沓折叠整齐的文书放在案前，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具器物。文书边缘露出一缕红绳，一撮细小的发束被精巧地缠在一起。她的声音收窄了：“这是儿子的发，丞相，求您明示何处可寻。”

丞相伸手，指尖碰到那束发的尾端，像是触碰某种旧痕。他的语气短，像斩断句子的刀：“姓名。”

女子吞了口唾沫，像努力把一颗小石子送下去：“名唤阿阮。去京里做学童，已经三年未归。邮政中有人说看到他被带进了驿馆，后来便没了音讯。”她的话句句有重量，像盘在胸口的铁环。

丞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指节在纸上摩挲出细小的响声，掌心压得有些冷。守兵又欲言，声音里带着无礼的急躁：“这种事朝中人多了，娘子莫要牵扯——”

丞相抬手，眼神像割断夜色，一字不乱地斩下：“住口。”守兵的嗓子被按回，疲惫地退后两步。女子怔住，手里的发束不觉用力，线圈压得见白。

她把那卷发更正了口袋的边缘，像是捧着某种圣物：“他离家的最后一句，是说等娘亲回来就把吃的都分我。还拿着一只木胡椒盒，说要带回去给我看……”话到这里，声音断了，一滴热东西顺着手指滑下，落在案沿，旁人都看见了那一圈湿润。

丞相沉默。他并不动声色地拿起砚台旁的墨杖，蘸了些墨，竟没有抹来抹去，反而把那束发轻轻按在砚池上。发丝在墨里被拖拽着沉下去，细绺间染出深色。屋子里只剩下发丝吸水的细响，像玻璃碎裂但更慢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声音低而清晰：“写下他的行踪与见到的人名。明日清早，带我去驿馆半月前宿档。”

女子像被钉住似的，手抖着接过纸笔。她想哭，却收住了。丞相站了，衣袍磨擦案椅的声音干冷。灯光在他背后泄出长长的影子，像寒锋向外延伸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押着那被墨渍侵蚀的发束，像握着某个必须付清的债。门外的风将窗棂吹响，夜色里传来远处驿马的踏蹄声。丞相的声音在这响动里很小，但像朝令宣判般不可回避：“明早七刻，不见者，休想在朝下再言一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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