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翻书的纸擦在指尖的声音。林浅用拇指把一本封面磨亮的旧诗章按平，指节有点白。灯光低，木桌边的影子像被压扁的字，细小得能把人剪碎。

门铃响过，像一个旧时代的问候。她没有抬头，等到脚步停在书架前，才缓缓抬起眼。顾墨站在那里，外套的领口沾了雨水，头发还贴着半干的玻璃。脸比记忆里多了几道折痕，眼神却像以前，安静到让人不能呼吸。

他说了一个名字。短。像划过皮肤的刀。

林浅的手指停在诗章的页边。她没有说话。门外的雨又密了几分，落在窗上的时候，玻璃上出现了小小的乱心。顾墨在她对面坐下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像是怕打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“我有个女儿。”他说得很快，像是先要把话塞出去，“她两岁。”声音平淡，像说明天气。

这一句像一颗冷硬的石子，沉到她胸口底下。林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滑过喉咙，能听见书页被风吹动的轻响，能听见时间在桌面上匆匆挪动。她抬手，拇指摸到诗章封皮的粗糙处，像试探一条旧伤。
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，褶皱浅浅，边缘被小手不规则地咬过。纸上是几条蹩脚的线条和红色的蜡笔圈。有人用不稳的笔把一个名字写成了两个字：浅浅。字下面歪着一个笑脸。顾墨把纸递过去，指尖颤了。

“她叫浅浅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像是在把话说完，“因为……因为你以前说的名字，我就记着了。”他没有抬眼看她。空气里有尘土和书墨的味道，混合成某种过期的温柔。

林浅的视线先落在那两个字，然后移开，像避开一片锋利的叶子。她能想起大学里散步时他随手取的花名，记得他们笑着决定的那些荒唐。那时候的诺言像糖，黏在舌尖，甜得让人忘了时间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是石头。她尽量让语速平稳，像翻页那样谨慎。

顾墨的手指有了力气的抖动，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歉意也有倔强，“怕你不愿意见我。怕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名字。怕我来打扰你平静的生活。”他把下巴抬得很高，小声补了句，“还有，我……我想等到能给她一个家再来找你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，扎在林浅胸口最柔软的地方。等到能给她一个家。等到。等到他用别人筑起的墙把她隔在外面。

书店里突然安静。雨像是被这句话吓住，慢慢停。林浅的手伸向那张画，指腹覆盖在蜡笔的红色上，温度比她想象的要低。她的指尖留下一条淡色的印记，像被别人的名字刻过。
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”她终于说，声音里有旧时的软和新的锋利，“我最怕的是被当作一个回忆，像放在框里的照片，颜色会褪。”她把纸折好，按在那本旧诗章中间，像把某件东西放进墓地。

顾墨伸手，想把纸拿回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要触碰一根电线，“浅浅——”他叫出那个名字，像试探一个禁忌。

她没有回头。窗外的街灯亮起，黄光把店里的尘粒拉长成斑斓的箭。林浅站起身，动作慢，像在完成一项仪式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指贴在冰冷的门把上。回头看了一眼顾墨和那张小纸，像看一幅已经翻篇的画。

“再见。”她说，不是再见你，也不是再见午夜福利视频的曾经，只是一句把门关上的话。门合上时，书店里剩下的是一页翻过的声音和那本夹着小纸的旧诗章，名字在纸上歪着笑，像一颗不属于她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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