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瓦檐敲成节奏，押在院子的石板上，水珠顺着檐角成串掉下，砸在白夏脚边那只旧布鞋上，溅起一圈泥。她坐在台阶边，把一根发带反反复复地绕在食指上，指尖沾了雨水，没动声色。嘴角有干瘪的东西，像是被咬掉的表情。

门外传来人的脚步，干净利落，和院中湿意格格不入。顾辰墨推门而入，衣襟上落着几滴雨，连带着人也带了几分冷。他站在门口，视线先是越过人，落在那只布鞋上，像是把某样东西在脑中对照了一遍。

"少奶奶要走？"小厮的声音里带着河口的口音，快速而带着不耐，他一边收起盘里的粥，一边把勺子扣回碗里，动作像在赶场子。"府里都知道这规矩了，天色冷，别着凉。"

白夏抬眼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干巴："不用了。你回去吧。"她的词很短，像被磨平的刀。小厮愣了愣，手上一顿，碗里粥汤晃了两下，也不敢多言，转身离去，脚步把门楣的阴影戳得一伸一缩。

顾辰墨走近，他没有坐下，手里攥着一个小木盒，木盒的漆早已剥落，边角凹陷。他站在比她更高的位置，眼里像窗外的雨，干净而冷漠。"你带了这东西来做什么？"他把木盒放到石阶上，那声音像砸在瓷器上。

白夏的手指紧了紧发带，指节白了。她本想装作无动于衷，手里却不由自主地向木盒靠过去。雨声把时间拉长，像是给了她一个呼吸的空档。她低头，想了想，说："送你看看，也是送给过去的自己。"话落，她没有抬眼。

顾辰墨的食指抬起，轻轻一挑，木盒盖子弹开，一双小小的布鞋躺在里面，鞋头微微翻卷，绣着残旧的云纹，鞋面上有一丝在雨里发黑的血斑。白夏这回没能控制住，手指的发带滑落，拍在她腿上发出轻响。

她没有喊，只是觉得世界像被压了一下。心口里像被什么掐住，呼吸变成了沙子。鞋子里还夹着一张折得干净的小纸条，纸条的字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，只有一个名字：小夏。她的手开始颤，指甲掐进掌心出血，她竟没有感觉到疼。

顾辰墨的唇边没有笑意，语气却异常平静。"当初你说过，若不能给他安身之处，就别拖我的名声。有人在凌晨替你做了选择。你应该感谢，是为你好。"他把话像冷水一样泼下，干净干净。

白夏抽出力气笑了一下，笑像被风撕裂的布，看不见边。她的眼里开始积水，不是泪——是太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呼吸。她把手伸向那双鞋，竟然把它攥在掌里，泥水顺着缝隙浸进指缝，冰凉刺骨。

"你把她带走了。"她的声音变得细碎但坚定。"把她交给别人。带走了我的名字。把我当过去的影子清理掉。"每一个词都剥去了伪装，像刀刃。

顾辰墨的视线动了，他靠得更近，声音轻到像是风里埋的石子。"我要的是安静的账本，不是剧目。你以为哭能换回什么？你以为怨能填补空的地方？"他伸手，把鞋从她掌心里抽走，鞋底沾着泥，像是把她的心从手里揪过去。

白夏闭眼，眼角的水终于落下两滴。她没有哀求，也没有恳求，只是把那被抽走的温度攥回来，像是从空处接住重物。她缓缓睁眼，眼神里有了别样的宁静，像下过雨的墓地，冷却却异常清明。"既然你要清账，那就清彻底一点。"她站起，雨线顺着衣襟滑下，像一把锋利的刀。

她把被弄脏的发带解下，绞在手里，抬头看向他，声音低而不容置疑："把名字交给我。给我三日，我去找回她。"话落，院门被风吹开，雨水灌入，像打开一个可怕的时间口子。顾辰墨的目光短促，一个呼吸过去，他的手指在木盒上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了结算单。

他放下木盒，背对着雨，转身向屋里走去，步子沉稳，像不带声的钟。"三日。"他回头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是下了判决。"三日过后，若你还在这儿，我会亲手把你的名字撕掉。"

雨点打在那只被握过的布鞋上，濡湿的绣线低声颤抖。白夏看着鞋面上那一抹血渍，喃喃道："好。"她把鞋口塞进口袋，雨水和泥巴混着在掌心冷却成硬壳。她转身，沿着院墙的缝隙，走进雨里，脚步没有声音，像一条要把夜吞进肚子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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