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水一样沉下,浸过树冠,透不过光。沈舟的脚步在湿苔上安静,只有靴底吸了一点泥,带起一串深色的圆。风没有声,只有叶尖上的水滴偶尔掉落,像心跳被压住后溅出的余音。
他停在一块被云雾吞噬的空地,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石台,台上搁着一双儿童的红布鞋,鞋面褪了色,边缘绣线松了。沈舟没有立刻上前,他的手攥着外套的袖口,指节泛白,像是握住什么不能让它飞走。
“又来了。”声音低粗,从林缘传来。老耿一脚跨出泥地,裤脚粘着湿土,像是把山里的风土一并带了出来。他的眼神冷,话里带着斩断的利刃:“你要哪样?别在这儿惹事。”
沈舟看了他一眼,吐出三个字,短得像被切断:“找人。”
老耿咧嘴,笑不出来:“找人?这地方自有它的秩序。人要是被云海收了,再找也没用。”他说话没有修饰,像砍柴时的斧声,干而准确。
另一个声音平静而精确,像用笔描边。柳絮站在石台旁,手里捏着一束已经干了的菊花,她的眼睛细长,语速慢而有条理:“沈先生,每次你来,都是同样的问题。你以为把过去翻开,就是答案吗?”
沈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石台前,弯腰。红布鞋里有东西,他的指尖探进去,触到布下一枚小硬物。那是一个钮扣,旧丝线还在。钮扣的背面有一道被沾了茶渍的缝痕。
他拿起来的那一刻,湿气钻进骨节里。衣袖擦过钮扣时,像触到了某种记忆:妻子离开那夜,外套的口袋里掉过这样的钮扣。那一瞬,呼吸像被扼住。沈舟的脸色缓缓褪去,眼底起了雾,但没有声音。
老耿没有马上说话,他伸手指了指木桩上绑着的一条褪色线头:“去年也有人放过东西。都说别动它,东西会回来找人。别信那些话,走了别折腾。”他的嘴里有泥腥味,话却越说越短。
柳絮把菊花放回石台,动作轻,但每一片花瓣的落下都像计时器走了一格。她蹲下,弯腰看那双鞋,眼皮没有抖动,指尖却按住了鞋舌。她念出一行用孩子字迹写着的纸条,声音仍然冷静条理:“‘爸,别走。’”
那句字像石子投进胸腔,溅出一圈疼。沈舟的嘴唇一阵发抖,他的世界里突然静得见骨:灯、饭桌、那个夜里摇晃的门把手。他低头,把纸条抽出来,纸边发黄,笔触歪歪扭扭,像是小手颤着写成。
“这是怎么……”他知道自己说不完话,声音像断裂的弦,只有尾音。
柳絮看着他,眼底没有怜悯,也没有安慰。她摊开掌心,上面放着一撮干细的发丝,发尾被烟火染成淡褐,“你们走的那年,南溪村有人说见过孩子在雾里唱歌。没人敢认。现在你带着旧事来,是想要什么证据?”她说得像是在读一段档案。
沈舟的手在发抖,他把钮扣和发丝一起捏在掌心,像捏着某个会碎的证据。眼里有热,却没有声音。老耿冷哼一声,转身把帽檐拉低:“别让云海听见你们说话,云海记恨的。”
石台上的鞋子忽然被风掀起了一角,露出一条被压在鞋底的细线,线头上系着一小块木牌,牌面被雨水糊掉大半,但仍看见一笔:沈舟童年称呼。那字像刀子一样,嵌进他的瞳孔——他认得那是他小时候家里人给他起的绰号,只有家里会这么叫。
沈舟的喉结一动,他抬起头,声音低得像被压在土里,“她叫什么?”
柳絮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条和那木牌一起放回鞋里,动作平静,口气却有了别样的温度:“名字会活在这雾里,或许会活在别处。但人回不回,是另一码事。”
雾把他们都包了。沈舟站起,把鞋放回石台,动作像交付最后一件不可挽回的东西。他的脚步朝林深处走去,步子慢却坚定,像往一个早已设好的死亡走去。老耿在后面嗤笑一声,却没有上前拉他。
柳絮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入雾,声音在湿气里沉下去:“回去的时候,记得带走那些不该放在这里的东西。”话像是一把轻轻落下的锁,咔嚓一声,封了空地,也封住了将要打开的窗。
更多有关林深不知云海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