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声像细针，敲在老式铁窗上，滴答成节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暖黄的台灯，光在桌面上拉长两个人的影子，像被拽扯的旧照片。叶凡站在门口，外套湿了边缘，肩膀带着雨珠。他的手没有撑伞的动作，指节白，像从冷水里抽出来的。

宋红颜坐在窗边，手里翻着一份褪了色的车票复印件。她的声音温静，不慌不忙，好像在念别人的账单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叶凡把门随手关上，声音低而粗：“我回来了。”短句。像关上了什么旧案子的封面。

宋红颜抬眼，眉眼之间没有笑，也没有怒，只是安静得像冬日里的一棵树。她把车票放到灯下，对着灯光看了两秒，像在数一个人的名字：“十年前的车票。北方开往南方，晚点两个小时。你忘了吗？”

叶凡像被扯到痛处，嘴角抽动。他抬手用袖子抹了脸，汗水和雨水混成一道黑线：“忘不了。只是——”话到嘴边，像断了弦。

宋红颜合上车票，手指把边角压得更白。她的语速平缓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：“你走的时候，街上下大雪。我把那晚的每一分钟都写在日历上。红圈一个一个，直到第三年，圈成了一个黑点。”

叶凡的呼吸一下短促，像被别人按住胸口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：“你为什么还留着？”

宋红颜伸手到旁边的抽屉，抽出一个玻璃罐，盖子上有指纹的油光。罐里塞着一叠卷起来的烟头，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。她把照片摊开，是一张孩子的近照，眼睛大而醒，像两只没睡的铃铛。

叶凡的眼神第一次乱了。他向前，伸手想碰那张脸，又收回。他的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圈尴尬的光：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
宋红颜把罐放在两人中间，手指敲了敲玻璃。声音清脆：“这罐里的烟是从你离开的第一天开始收的。每当我想你，我就点一支，然后把烟头放进罐子。到第五年，罐子塞满了。到了第七年，我开始存别人的烟头，把它们统一洗净，贴上标签。这样我就知道，世界上还有别人在抽，你没那么特别。”

叶凡像被刺了一下，眼神塌下来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像砂纸：“你这是折磨自己。”

宋红颜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却有清晰：“可能吧。折磨和纪念，有时候我分不清。你走的时候没留下理由，只有沉默。有人会把沉默当礼物，我把它当账本。”她把罐推近一步，“你看，这是你的账。欠条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叶凡伸手，手指颤抖，碰到玻璃，那一瞬间他的指纹在上面留下两圈雾。屋里突然静得像一座密封的房间。雨声在窗外继续，像不屑于帮助任何人。

他想解释。他的嘴动了几下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：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
宋红颜没有立刻反驳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：那是孩子的生日，和他走的那天成了一个对照。她的声音收起了锋芒，变成了很软但很重的话：“你知道吗？孩子会在晚上问我他爸去哪里。我说他去工作了。孩子相信了。孩子会相信你也相信。”

叶凡的眼泪在眶里转动，却没有落下。他挪步，光线把他脸上的刀疤拉长，像一条地图。宋红颜看着他，像在看一张旧地图，那里有路线断开的标记。

叶凡终于说，声音很近，像剥下一层薄纸：“如果回去能补偿，我回去。但我怕我会拖累你们。”

宋红颜听了，眼睛眯了一下，像一道开裂的窗棂。她把罐子一拧，盖子发出低沉的响声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前，把门打开一条缝，雨光照进来，带着城市的冷味儿。

她没有看叶凡，只把罐放在门槛上，手指指向门外的街道：“你出门前，把这罐带走。带着你的烟头，带着你的借口。如果你真想回去，就把罐先带走，别再回来找我问为什么我不等你了。”

叶凡愣住了。他的手又悬在半空，像是在衡量一件物品的重量。最后他伸手，抓起罐子，罐口的冷贴在指尖，烟蒂的焦味钻进鼻子，让他头皮发麻。

宋红颜在门口站了片刻，脚下的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。她转过头，平静得像从未受过伤的人问一句礼貌的话：“你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
叶凡出门，雨把他的外套打湿得更透。他没有回头。走出门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松了，罐子在他的臂弯里，轻轻磕在门槛上，发出一声细小的空响，像是一个人最后的承诺碎裂成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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