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，办公室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打印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。林筱把台灯调到最亮，光在她指节上来回滚动。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次，像是在衡量每一个字该不该下笔。外面的街灯把玻璃窗分成一道道冷色的条纹，映在桌面上的资料堆里，像刮过皮肤的冷风。

“还没交？”赵墨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沾着湿气，他的声音像裁判的哨子，短促。没有笑，也没有安慰。每个词都切在空气里，干净利落。林筱抬头，嘴角抿得很紧，像是在控制一根突兀的弦。

“马上。”她把光标拉回到幻灯片上，语速均匀，像在念一条必须准确的公式。她的声音轻，但有层次——先是温和，再是坚硬。赵墨走到她桌前，笔在手指间翻转，桌上白纸被他的影子分割。他把一张打印纸推到她面前：黑色表格，列出了名字、职位、最后工作日。林筱的名字在中间，旁边有个淡淡的红点，像心口被小刀挑了一下。

“解释。”赵墨没有多余的修辞，声音更短了。林筱伸手去捡那张纸，手掌触到的是吸墨后的粗糙，纸心还带着打印机热得发过光的味道。她借口伸长了呼吸，给自己更多时间。外头的电梯铃声像鞭子，在走廊里抽了两下。

“我没有——”她开始，语句断断续续，像在拆一件复杂的机器。她记得自己的夜晚：回到家，公寓里只剩下电热水器的滴答声，窗外是邻居家的小说光。她记得解锁门的指纹怠慢。她记得把门反锁三下。她的声音里开始冒出汗味。

正当空气紧到像快要裂开，陈魁把门推开，鞋子在门口留下湿泥印。他的语速像一把锤子，粗糙直白：“这事儿别绕弯，赵总，别跟小姑娘玩文字游戏了。有记录就有鬼。”他说完，手肘在桌面上戳出节奏，咖啡杯顺着震动倾了半边，黑色的液体沿着纸缝往下爬。

林筱低头去匆匆盖住杯子，却看见那液滴在打印纸上散开，墨迹和咖啡混成一池黏稠的棕色。她下意识把手按在纸的边缘，指尖粘了咖啡味。陈魁胡乱抓起一张备用表单，声音里带着不耐：“不用演了，监控上有你卡的进出记录，凌晨两点一刻，三楼机房。”

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。林筱的思绪像被剥皮的苹果，光滑又赤裸。她想要否认，却发现否认像是把窗户关上却忘了门还开着。赵墨慢慢走到显示器前，屏幕里是压缩成一排排小格子的录像，像老小说的负片。赵的手指按下阅读，画面里有个背影，身形熟悉，头发在肩上垂着。灯光把背影剪成两半。画面放大了。林筱的身体先弯了，然后僵住了。

那背影的手在抽屉里翻动，指尖发白。镜头扫过——抽屉里有一叠文件，最上面的一页封着公司章。镜头一帧一帧，手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，屋内只有荧光灯的冷色。那张纸，在屏幕上突然显得很真实：上面清楚印着一个名字。林筱看见自己的名字。赵墨的声音近乎听不见：“监控不骗人。”她的喉咙里有东西坠下，撞击的声音像是自己心底崩塌出的空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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