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剩下电灯微弱的黄。箱子被放在工作台上，木屑和灰尘一起震了一下，像是被惊醒的兽。老徐的手套上还粘着旧标签的胶，指尖颤了半下，把箱盖推开，声音小得像刺破皮的针。

“轻点儿。”收藏家说道，语气平稳，像在念目录。声音里没有命令，只有习惯的温度。门外的小陈一边擦汗一边咧嘴笑，带着街口饭馆的腔：“行了行了，别像碰了骨头似的。”

箱里包着报纸，字迹被时间揉烂成灰。最里侧是一只小黑漆匣子，表面有薄薄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一圈圈划过。老徐把匣子端到光下，用指腹去感受那些划痕——不是随机，是顺着某种字形。

他没有立刻开。桌上的老钟咔嗒了一下，秒针像是被钝物敲了一下，停滞半拍，又继续。房间的空气像是被压了一下，呼吸忽然变得沉。

“怎么了？”小陈的声音短促，带着北方话的硬朗。他靠近，鼻子探着，像要把气味也搜出来。老徐点了点头，指节微白，指甲边有熟悉的水渍记号——那是他很多年前割破手时留下的。

匣子里是一块旧镜子，镜面用布包着。布上有斑斑干涸的乳黄色痕迹，像是半夜里吐出的东西留下的。老徐解开布，镜面反出两个人影：他和小陈，背后灯光的倒影。

可是，镜里的光下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脸，压在玻璃另一侧，轮廓模糊，眼窝深陷，嘴被黑线缝成一条直口。镜面上那线不是影子，是缝进来的，穿了镜子，缝着镜子。

小陈抽了一口热气，喉头像被手抓住，忍不住骂：“妈的，这玩意儿哪来？”他的话像石子扔进水里，溅起几圈冷。

老徐没有答。他的手指轻轻触了触镜边，指尖碰到黑线，像碰到潮湿的麻布。线里传来细微的震动，像呼吸。布娃娃的缝线松了一个节点，黑线往外溢出一个小小的声音，跟房间里别的声音都不一样，是个孩子的低声哼唱，断断续续。

那歌是他母亲哼过的歌。老徐的肩膀轻颤，鼻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咸。小陈听见了，脸色变得不自然，他的手颤得更厉害，差点把匣子打翻。

“别动。”老徐退了一步，声音里有学者般的冷静，但这一次冷静背后有块东西裂开了。他用拇指按在镜子的边缘，黑线顺着他的指节爬过去，触感软而微凉。镜里的缝口轻轻张合，像干瘪的嘴。

黑线突然滑出镜，像是被谁抽出的一根针，一直拉到老徐面前，末端抛出一滴深黑的液体，落在他手背上。那液体顺着皮肤渗进毛孔，像记忆被咬住。老徐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孩子样的惊恐，然后，他把那滴液体含在唇边，笑得平静，可笑里有股说不出的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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