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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飞的书包还挂着校服上的折痕,背带在他肩上勒出两条浅浅的红印。他把门一推,风从走廊卷进来,夹着楼下垃圾堆里发酵的味道。厨房只有一盏裸灯,黄得像旧皮球,桌上热着半碗面,那汤里漂着几片青菜,像一张没说完的话。
秦姨坐在靠窗的老椅子上,手里拈着一根针,指尖厚茧发白。她听见门响,抬头看看,眼角有褶子,但眼神里没多余的惊喜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回。她把针放进缝衣包,声音先是一顿,才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回来啦?”
小飞把包往地上一甩,坐到对面,腿没有碰到椅子前的桌角,他的心口像被人用手不停地捏。屋里暖,灯光在墙上拉出他们两人的影子,影子贴得很近,但看不见温度。小飞咽了口干,问:“秦姨,我能走了吗?”
秦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来回磨着,动作很慢,有节拍,却不参加他们的对话。窗外有辆车开过,声音像一条远远的狗叫。她放下杯子,清清嗓子:“大学录取通知书呢?你爸那边知道没有?”
小飞抽出录取通知书,纸边还带着折痕,他的声音有点高,“知道了。他们说,让我在本地先工作一年,等着再办外地的事。”他把话收回来,像把锋利的刀片收回鞘里,“我不要等一年。”
秦姨的鼻子皱了一下,像闻到厨房里被遗忘的焦味,她抬起来了目光,短句像扔石子:“想走就走。别跟我说什么,行吗?别把问题留这儿。”
小飞盯着她,想从那张被岁月磨薄的脸里找到怜悯。窗外的光斜了,照在秦姨的手背上,能看见青筋像河道一样。小飞的声音忽然软下来:“那……你会不会后悔?”
秦姨给他递碗面,动作干脆,像砍柴的斧子砍到木头上发出的声响——清脆而不留情。她的嘴里没了平时的口头禅,只说了一句:“后悔对谁有用?”
这个回答像冰块掉进茶里。小飞抬起筷子,面条滑落,汤在碗里荡出一个圈。他看不出秦姨脸上的表情是软了还是硬了。屋里安静了一会,灯泡开始频闪,像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。
秦姨站起来,走向那只旧木抽屉,抽屉里有便签本、旧发票、还有一只破了线的收音机。她伸进最深处,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,封口用手指磨得发亮。她把信慢慢抽出来,摊在桌上,字迹已经被时光磨淡。
小飞凑近,认出那字。他的名字在信里出现,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姓。秦姨把信递过去,手有点颤,声音低得像被压在土里的石头:“你妈写的。”
信纸上,墨迹还没完全褪去。小飞的手指在信封边缘颤抖。他的眼睛忽然湿了,却不是那种满溢的泪,而是像玻璃上刚被落下的雾。她念出信的最后一句,声音干枯但毫不含糊:“如果你能离开,就别回头。”
那句话像打在胸口的掌心,刷的一声,疼得清晰。小飞的脑袋里突然空了,记忆里所有关于“家”的轮廓开始错位。他想起小的时候夜里醒来床边没有人,想起秦姨夜里偷偷抽泣的背影,想起那年他偷看过一张照片,照片里有个女人的笑,却被酒渍糊掉了半张脸。
他想问为什么,想要答案像猛地伸手抓住落下的手机,然而发不出声音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扩大:墙上钟表的滴答,窗外楼道里一只门被关上的吱呀,秦姨放碗筷的手指碰到瓷器的响。
秦姨低头看着那封信,嘴唇一动,像是在念过很多遍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,钥匙上绑着一圈小小的红线,线头已经磨损。她把钥匙推到小飞面前,一字一顿,像是在交给一个人一件不该交的东西:“票已经买好,车站一张,今晚八点。”
小飞抬头,想从她眼里读出更多,她的眼睛里是平静的海,看不出波澜。门外有人踢罐子的声音,远了又近了。小飞猛然站起来,拳头攥得发白:“你就这么把我的过去放进一个信封,就让我走?”
秦姨的下唇轻动,她用拳头敲了敲桌面,声音像旧门被关上的回响,“我把他留给你,是因为我欠他的,是我的债。你走了,别再回来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扇门被砸上。小飞的胸口像被关进了铁箱,空气稀薄。他将信折好,装进口袋,手指还能感觉到信上墨迹的粗糙。灯突然灭了,屋里只剩下窗外一条街灯的冷光,斜斜地洒进来,像一道无法跨过的界线。
在那一条光里,秦姨换上了外衣,她的手臂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疤痕,像被人裁去的部分。她站在门口,背影被拉得长长的,门框把她切成明暗两块,像一张旧照片被撕开。她的声音很低,一点也不多余:“八点,站口见。别迟到。”
小飞听见自己答了,她没有看他最后一眼就合上门,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判决。门缝下漏出一条细小的光带,像被人割开了的天光。小飞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张被命运折叠过无数次的纸,纸边有他的指纹,也有一个女人的最后一句话:别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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