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过雨,棚外的灯泡脉动着像心跳。潮湿的草味混着消毒水,黏在我的袖口。我搓了搓手,指节发白。老钟表在门框上跳了一下,像是在宣布什么要开始了。
“她开始用力了。”我把手搭在那只母犬的肋骨上,能摸到节奏。母犬把头抵在我膝上,眼角的湿光映着铁笼的影子。她的呼吸短了又长,像翻书的指尖。
隔壁的马大爷推门进来,鞋底带着泥。“还不叫兽医?”他嘴巴里总是带着一股烟味,话像老木头,磕磕巴巴却带着重量。
我没立刻回答。手没有停。我听见自己的掌心发出细小的摩擦声,像是把什么东西搓成灰。
“他电话打不通。”我终于说,语气里有被压着的东西。短句。冷静地把冷静拆开。
马大爷把背靠在门边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指节抓着一把折叠刀,“那得动手了。小心点,别把她吓着。”
我掏出消毒布,温开水,和从旧急救箱里找到的一把钳子。动作顺手,像做了千百次的事。我的手不颤,可手心的汗珠顺着指缝滑下来,落在布上,形成小黑点。
“记住,别急。”兽医的声音终于从墙外传来,镇定而冷静。她一进来,衣领上还挂着湿雨滴,眉眼像解剖书里写好的线条,平整且有距离。
“缝合线备着。”她说话慢,像是在给学生讲解。她的语言里有逻辑,我的心像被牵着一根绳子。
母犬用力到发出粗重的声音。毛发贴着肋骨,温热。我的指尖滑进毛里,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。它卡着。她低低吼了一声,眼睛眯成一条线。那一刻,我读出她的害怕——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信任被分量化了。
马大爷咳一声,手里把玩着那把刀,声音像刮过铁皮,“你当初就别乱弄那许多门子,谁知道会成这德行。”
兽医俯身,用布包住那只硬块,稳稳地拉。动作精确,像做数学题。她的声音始终不高,只是口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慢,吸气,吸气。”
那一刻,时间像被锯断,只有两三个呼吸的距离。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母犬呼吸的湿音。外面的雨慢慢停了,屋檐下积水滴下一颗,然后又一颗,敲在铁窗上,敲成点状的节拍。
东西出来了。小小的,包着胎衣,寂静得像一团刚被点燃的灰。它没有叫。我本能地把它放在胸前,听它的心跳。没有。空气像被人抽走。
马大爷咳得更重了,拿出烟点着,火焰在黑暗里一闪。“完了?”他问,像是在问生意账上的一笔。
兽医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在颤,指尖却干净利落。她把手伸向我,“帮我,快,把那条线拉起来。”她说话里第一次有了急促,像裂开的冰。
我把手伸进去,触到湿润的皮肤,触到那只动物真正的热度。我的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,像人的脖颈,但更小。它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哼,像极了婴儿初次抽泣。
声音小得可怜,却像针扎在胸口。我的肩膀一颤,眼里热意涌出,像雨后的土。
兽医把那只小生命擦干,轻轻放到母犬怀里。母犬的鼻子嗅了一下,低声哼着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。那一刻,屋子里所有的急促都沉了下去,只剩下连续的呼吸。
我坐回旧椅子,背靠着冷铁,闭了会儿眼。马大爷还在那儿抽烟,烟雾缭绕,像一层难散的责备。兽医把工具装好,声音平静如常,“要好好照顾,别再只看钱。”
那句话像针,扎进我原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。过去的订单、客户的催款、夜里钻进被窝却听见母犬哀嚎的声音,如同一张张账单慢慢摊开在我眼前。我抬手摸到衣兜里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别把她卖。是她留下的,离开那天把纸条塞进我手里,眼神像要把一块岩石给我压住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抓住门把的那一瞬,外面冷风卷进来,带着城里人的脚步声。母犬把头转过来,看向我。没有求,也没有责备。只是把湿热的鼻子贴在我掌心上,像在说:你还能做出选择。
我放开门把。门没有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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