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沉了。诊所的灯光像一只疲倦的眼，发出冰冷的白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石膏粉混合的味道，像是把时间揉成了一团，随手丢在台面上。墙角的收音机不再嗡嗡，只有冷金属的器具在托盘里叩击着不耐烦的节拍。

颜站在工作台前，手指触碰那一排石膏牙模，指尖留下一道细微的灰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打碎了什么：“李师傅，那个——先给我看看。”

老李把头探近，脸上褶子像揉皱的布。他说话有刮刀的口音，条理直接：“那盒子里是三号的印模，上午拍的，看你要做保全还是什么？”他把盒盖一挑，灯光照进去，一排小小的白山峦。

颜俯下去，鼻腔被熟悉的味道凑得发酸。她的手指在牙模边缘转了两圈，似乎在盘算什么。有声音在胸口往上攒，张不开口。她抬头，眸子里藏着衡量过的冷静：“我需要牙齿的精确模型，每一颗都要复原。”

老李清了清嗓，指节敲了敲铁盘，语速慢而有节：“做得精？那得时间。咱这儿忙不过来，你要是急，晚上等不妨到旁边找江先生。他做精细活，你懂的——手脚灵活。”

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，一股人声挤进来。江走进来，外套上还有夜风的凉，手里拿着一把小灯。他看着颜，眼神像刀尖，话却短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颜没有转头去听那句直白的指责。她看着江的手。那只手靠近灯光，手指缝里夹着一小片金属，像一把微型钥匙。江不经意地把它放在托盘边上，动作极小，像是想让它被人忽视。老李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一个不该被说出的笑话。

江的声音更短了，像折断的绳子：“那是我牙套里的备件。出了事以后，我就把它留着——别问为什么。”他的眼睛不躲，语气里没有辩解，只有硬生生拉扯出来的平静。

颜伸手，指尖碰到那把钥匙。金属冰凉。她用指腹刮过刻痕，刻着一行很小的字，几乎被磨平：“给你。”她的呼吸停了一下，胸口像被人捏住。那四个字像是装在牙齿里的针，忽然扎到她心里最细的地方。

“给我？”她笑不出来，笑声是一条断了线的珠子：“你给过的东西，我不是收也不是留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，这钥匙是开哪里的。”她的声音慢下来，每一个词都被磨得干净。

江把头偏向窗外，那里的霓虹在远处抖了两下。最后他把手伸过来，指尖擦过颜的手背，动作像针线活，轻而精确：“房间在旧楼四层，门锁坏了。你小时候把画藏在那儿。你忘了吗？”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她肚里，荡起层层又清冷的涟漪。

房间，旧画，小时候。那些词像碎瓷片，缝在她心上。她记得那幅画，记得用蜡笔沾满掌心，然后偷偷把它塞进书的缝隙里。她又想起父亲把门关得紧紧的样子，那天家里没有人，只有小小的她和一扇咬合着的门。

她的手指在钥匙上用力了几下，突然，一粒牙白的东西掉在托盘上，砰地响。是牙模里松出的一个小片——一个几乎发黑的乳牙碎片，边缘被磨得像旗帜一样薄。老李的脸微微动了，他低声说：“那牙，是你当年留的。”

颜弯腰捡起那碎片，碎片冰冷，像别人的记忆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指尖贴着破口，像摸着自己失去的名字。她抬头，江站在灯下，背影投在墙上，两条影子纠缠着，像齿轮啮合时发出的沉闷声。

她把钥匙和牙碎一起夹在掌心，声音低得剩下一根弦：“你一直把门锁在嘴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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