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细雨,街灯把雨丝拉成一条条有方向的线。病房里的灯偏黄,像是老小说里最后一场戏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从窗外飘进来泥土的凉。顾兮把外套的水珠抖到塑料盆里,声音干脆,像她做决定时的节奏。
病床上躺着魏晗,手臂上绑着输液管,手背露出几道浅浅的旧疤。被子卷在腰间,胸口起伏浅而不规律。她坐在床边,把一根松了扣子的钮扣往上掰了又掰了几次,指甲掐到肉边有点痛,但她没收回手,像是用疼觉固定某种思路。
他醒来时眼睛是糊的,先是看不清人,再慢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。那一刻房间像被按了暂停键,心跳有时间延展成几帧。魏晗眯起眼,嘴里含着口音,像河边的砂石声:“你——你又回来了?”
顾兮没有笑,声音平稳又慢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她把手伸过去,触碰的是他颧骨上的温度,皮肤不热也不冷,像雨后的石头。她记得当年他最喜欢把头靠在她肩上,说风像刀子,但那时候的刀口里有光。
护士陈阿姨从门外探进头,嘴里还挂着夜班的口气:“别动,吃药了,会晕。”她的语句像老习惯,连带房间里的呼吸都按回了日常。魏晗应了一声短促的“嗯”,像一把合上的刀。
顾兮把手放在他手腕上,感觉到脉搏像小船在浅滩里的碰撞。她慢慢抽出一张皱旧的照片,是他们三年前在渡船上拍的,背景是灰色的海,笑得太用力,像在努力记住某个名字。她把照片摆在床头,那边的白墙被灯光割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答应去看病?”她问。话落下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,圈圈扩散。魏晗眨了眨眼,嘴唇撕出一个近似微笑的弧:“我怕医院会把人问成残缺。老子怕。”他的话短,带着巷子口的粗糙,像未经打磨的铁。
顾兮笑得薄而响:“现在残缺有登记。”她把照片翻了翻,指尖轻触纸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记忆。窗外的雨打在窗框上,节奏里有点讽刺地和着他们的沉默。
魏晗突然把手伸过来,抓住她的手,力道出其不意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从朦胧变得透明又尖锐,像是有话堵在嗓子里几年没被允许呼出。“别再走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不像请求,更像是命令被磨薄的影子。
顾兮愣住,手心被他的指节按出一圈白,疼得真实。她轻声:“我怎么会走?”声音里有裂缝,像是老墙里的水渗进来。魏晗的视线突然移到床头角落,一张折得发白的车票被塞在被角里,他的手松开又想挪过去拿回,不敢。
那个车票上有两个小字,字迹不熟悉。顾兮弯腰把票摸出来,看到那字的瞬间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——字是“阿果”。她抬头,他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别人的影子,短促又绝望。“她说给我买票——”他的声音破了。
房间安静下来,只有机器一遍又一遍地记录着简单的生命。雨停了,外面露出一条冷冷的天。顾兮把车票塞回他手里,不问为什么也不解释。她站起身,拉上外套的拉链,动作很慢,像在把什么东西钉回盒子。
门把手在她手里冷得像事实。他站起来,想抓住门沿,却只抓到空气。魏晗终于说出一句话,慢得像从沉水里捞上来的肺:“你就望着我,别让我一个人活在有光的地方。”顾兮没有回头,门关上的瞬间,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胸里,荡起长长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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