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冷露还躺在青瓦的脊背上,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张摊开的信。侯府的后园只留给了三盆树:一株老梅,一盆矮桩的紫藤,和那盆被围在木格里的小茶花。侯爷每晨必至,像是例行的账目,像是还欠着谁的一笔债。
他站在茶花前,很久没有动。手里的铜壶沉得像个古董,光线在壶沿上跳着小小的影子。他没把水泼在叶面上,而是放慢节奏,水流细得像在数呼吸。水珠碰到土,安静,吸进去,像被召回的声音。
园丁老何在旁边把铁耙倚墙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,声音粗得有泥土味儿:“老爷,这株冬天就不行了,还是换了吧,费劲。”
侯爷没有马上一口回话。他抬起眼,眼底有光,但并不炽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瓷器里传出来:“枯了的,先别忙着丢,看看能不能留住一点。”
老何扑哧笑了,带着点儿不屑,“留住?要是能留住,老何我早就不当园丁去朝里当官了。”他话里有笑,但手指却开始试探性地拨开腐烂的叶片,动作不经意间把一片黑褐色的花瓣捻碎,碎成微小的湿霉。
侯爷的手按住了老何的手背,动作轻得像是在把一只睡着的蛐蛐放回盒子里。他的指尖触到泥土,带着一点冰冷。他没有退开,反而更专注地把枯枝剪掉,剪刀落下的声音很清,像一节句号。
那剪刀在枝干上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,露出里面不同于外表的颜色。侯爷微微蹙眉,像是被一段旧话惊动。他把枝桠翻过来,顺着缝隙摸出一物——是一小折旧纸,纸边黄得像被长风吹过的稻穗。
老何愣住了,连嗓门都变了: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侯爷没有马上展开纸,指节有一点发白。他把纸捧在掌心,像是捧着一把冰。掌心的纹路压出了淡红,像是被记忆刻过。纸张传来熟悉的温度,像是昨夜刚放过的茶杯。他终于拆开时,声音非常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,字体歪斜,像被人用指甲刮过:别回头。
那句话像冰片放入热汤,瞬间扩散。老何的呼吸缩了一下,手里的耙子发出金属撞击的响声。后园里忽然有了风,风把枯叶带起一小撮,像有人在院里跑过。
侯爷将纸折好,放进胸口衣襟内,那里隔着布料有个空洞,挨着心口。他闭了闭眼,眼角没有落泪,但有东西从眼眶里往下滑,擦在唇上。他收回手时,手掌上粘着泥和一点点黑色的花粉,像未干的墨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脚步里带着不属于早门丁的节奏,是城里的信使。有人在门楼下喊,“侯爷,府里有人来投书!”声音钝重,像是敲在悬挂的铜钟上。
侯爷听见了,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胸前那处旧口袋边抠了抠,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在。院子里陷入了瞬间的沉默,连老梅的枝头都没了动静。风把那句“别回头”像一张薄薄的网,牢牢铺在他们的呼吸上。
侯爷抬头,视线冷静而绝对。他把铜壶放在地上,壶口还残留着水光,滴答声细碎却坚定。他朝门口走去,步子不急不缓,像走进审判的堂。他背对着那盆小茶花,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,尾音里带着一句几乎无声的自言自语:“既然有人写了信,那就开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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