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西厢的窗棂还留着夜里未散的凉意。淡得像被洗过的缎子，光线从窗格缝里挤进来，扫过案上的茶碗，扫过那一叠还没摊开的绣帕。空气里是缝纫机停下后的静默，和被雨带来的纸张潮气。

安宁坐在矮案前，手指在绣帕边缘反复折叠。她的指节白，指尖有细小的老茧。每折一次，指甲都轻轻刮着布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她的眼睛低着，不看门口的影子，但门口的动静还是在她的呼吸里搅了圈。

门被推开，鞋底先把门槛的灰踩了两下，然后是刘叔，一进门就把双手搓成拳。大嗓门，带着乡下的粗腔：“姑娘，顾公子来了，外头站得像根旗杆——你可起起。”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细纹里有不耐，那不耐像针一样刺在空气里。

顾景进来，步子不急。他的衣袖擦过桌沿，不带声响，像是故意把自己的来路收得干干净净。他的话很少，像投币的声音：平静且冷。“我来，不为了账本。”他把手中一方小盒放在案上，声音像放下了一块石头。

安宁抬眼看了看那只盒子，盒盖缝隙里露出的不是漆光，而是一截缝了几针的青色绸边。她的眼皮轻颤，嘴里却没有声。刘叔往前两步，鼻子里带着怀疑：“这算什么？你们男人拎个盒子嚷什么大事，早说早散。”

顾景的笑收得很快，像一扇门被风一拉。他的语速慢，字斟句酌：“叫你出来，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每个字都像在桌上敲了一下，敲出清脆的回声。

安宁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端起旁边的茶盏，手腕一抖，茶水滑出半边盏口，落在绣帕上，留下一个湿圈。那湿圈扩散开的样子像时间的裂缝。她没有擦，指尖抬起，静静看着那圈水慢慢渗进布纤维里。

屋里静了。刘叔的声音粗出了裂缝：“说吧，是何等人，惹得顾公子亲自上门？”顾景不答，只把盒盖推开。里面整齐地躺着一只小木梳，梳齿有几处被磨短，梳背上刻了两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
安宁的手微微一缩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。她没走过去，声音薄而冷：“那是……”话未完，已经吞回去。她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梳齿处，一处裂缝里嵌着几根黑得发亮的头发。

刘叔先反应过来，唾沫声粗糙：“这是姑娘家的——”他话一半，顾景的声音打断，像是把刀嵌入木头：“不是你们家的，是十年前的小表妹留下的。她走的时候，只带了这把梳子。”他吐出“走”，像是在算账。

安宁的脸色变化极小，像山上的石头被风磨细了边。她走了两步，手指伸过去，指腹不着痕迹地触到梳子。那触感短而刺，像被电过。她的指尖没颤，但指甲里慢慢沁出一线白色——握东西太久的反光。

“十年前？”她声音一下收成针，干净利落，“那孩子的名字……”话到此处，她停住，像把一根针插进缝隙里，动也不动。顾景看不出喜怒，只说了三个字：“夏晚。”

屋里像被按住了呼吸。空气里的纸张潮气忽然显得像掩盖不了的气味。安宁的手指按住梳背的刻痕，指尖沿着那两道划痕走了三次，像在读一个旧账本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够暖。声音低，却落得像秤砣：“夏晚走那天，你们都在。”话像石头掉进深井，回声长长的。顾景握拳的手指紧了又松，好像在按住一个即将溢出的东西。

刘叔的唇颤了，他想替谁说话，却只吐出一口粗气：“姑娘不要乱说。”安宁手里的梳子被她轻轻掐碎，木屑在指间掉落，斑驳地落在绣帕的湿圈边。她把那些木屑收进掌心，看了又看，然后把掌心翻给顾景。

她声音平静，像收割完庄稼的人数着籽：“谁不在，就不要再说午夜福利视频不在。”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慢得像一点点冰融开。屋里只剩下那片湿圈，和掌心里掉落的木屑——像一颗颗被吐出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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