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光像被筛子筛过,落在老墙的斑驳处,斑驳里有灰尘在翻滚。阿嘉把钥匙掰了半天,门才发出金属的低声。门缝里钻进一股热气,像从别人的家里偷来的。鞋底粘着一点油腻,他把鞋一踢,声音在小院里沉下去。
那只破罐靠在墙角,开口朝天,口沿有几处齿状的裂口,像张不情愿的嘴。罐皮上还贴着些旧告示的残胶,阳光把那些胶拉成透明的蛛网。阿嘉蹲下,手指在罐身上摸了几下,指尖粘回一点干了的泥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宋大伯的声音从隔壁的廊檐后钻出来,像钝刀刮在木头上。他叉着腰,穿着洗得褪色的背心,语句里没有调子,只是一堆硬币似的词儿:“又回来了——没饭吃了?”
阿嘉没有抬头,只是把罐拨了一个角度,碎釉在阳光下像褪了色的牙齿。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:“没戏。”
梅子气匆匆地出来,围裙上还挂着一撮蒜皮。她的步子快,口气像剥蒜,利利落落:“你又想躲哪去?欠谁的债还不了就躲在这儿?”话还没说完,就瞥见了罐,眉头扎成线:“那罐子你又碰什么了?妈留的。”
一句“妈留的”贴在空气上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住了所有呼吸。阿嘉把罐揪起来,罐壁颤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响。梅子伸手,手背有些白,关切里带着责备:“别……”
他笑了一声,短得像骨头撞到石头:“别什么?别给我留遗憾?”他把罐举高一点,阳光沿着手背爬进手心,细小的汗像盐粒。他的声音不稳,话却像砸钉子:“破罐就该破。破了舒服。”
宋大伯翻了个白眼,嗓门硬:“舒服个头!你这是破罐破摔,给谁看呢?天塌了人能背?”话里没有怜悯,只有惹火的理屈。
阿嘉的手停了半秒,然后猛地把罐扔向墙。罐撞上,声音立刻炸开,像一只跌碎的肺。碎片溅在尘土里,碎片上跳着日光。空气里有一秒的静,连窗帘也没动。
就在罐身崩裂的瞬间,一张小小的纸被抛了出来,像从坟里翻出的旧照片。纸角焦黄,叠得薄薄的。他弯腰抓起,纸边摩擦手指,带着寒凉。
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,笔迹像被雨水拉扯过:“别学我。”三个字像被刺进胸口。阿嘉的手指瞬间僵住,纸上的墨还没干,像刚从别人的嘴里吐出来的告白。他眯着眼,纸上的字像一个陌生人的拳头,狠狠敲在他胸腔。
梅子的手在他背后绷紧,声音迅速低而尖:“这是谁写的?哪来的纸?”她的语速快,像想把事情捞出来翻看。宋大伯的目光从纸上移到阿嘉,嘴角收紧成一条实线。
阿嘉把纸摊在掌心,字迹并不大,不像是鼓励,也不完全是责备。阳光把墨影拉长,他看见了父亲的姓,有一笔拖得长长的横。记忆在那一刻像破布被风翻起——父亲的背影、夜里走出的门、脚步在石板上磨出的声音。
他突然笑了,笑得不稳,像个把心脏掏出来又塞回去的人:“别学我。”他低声重复着,字字像刀口。他把纸揉成一团,指甲把边缘扎破,纸屑像雪飘在掌心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梅子几乎要哭,句子里夹着要把话撕开的力道。宋大伯像要说什么,却又把鼻子一抬,退了一步。
阿嘉没有回答。他把手里的纸抬到脸前,像闻某样东西。他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光刃。他的嘴里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极小,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几个字:“我从来没想学你,但我学会了怎么放弃。”
他说完,把纸捏得更紧。纸在他掌心里碎了,碎屑掉进罐子的碎片里,像细小的骨灰。远处有火车的声音,铁轨上有恒久的摩擦声,像命运拉长的一根弦。阿嘉站起身,背影瘦削,像要把整个院子撑开。他没有再看那地上的碎片,只是把门拢上,声音干涩。
门栓落下的一声,像定音鼓。梅子伸手去拉,他的肩膀先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。门闩带起一股冷意,穿过他的衣服,压在骨头上。门外的影子拉长,像一个没有回头的影子。
宋大伯在门外站了很久,嘴里念着不成句的话。院子回到安静,只有碎罐的边角在阳光里闪着小小的刺眼光。那张写着“别学我”的纸屑,埋在灰里,像埋下一枚未曾还的诺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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