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巷口的海风带着盐味和油漆味，像是把锁链上的灰一阵阵吹松。林舟站在老屋门前，手里捏着一把钥匙，钥匙冷得像个陌生人的骨头。他没有按门铃，只听见门缝里有一只旧风扇在嘶嘶转动，像人在喘息。

门没反锁。屋里更暗，灯泡挂在天花板上，漏出黄皮的光。墙上贴的日历停在四年前的四月，纸角发黄，像被谁翻过又合上的手。林舟把鞋放在门口的榻边，鞋底带着泥，脚步声在屋里被沙化。厨房里有杯未洗的碗，杯沿上残留着咖啡渍，和一片未干的指纹。

“你总算回来。”声音从暗处出来，是一个扁扁的男人，脸像被蒸汽烤过。阿福挪着椅子靠近，手上还带着丁香灰，句子短而直接，像他习惯把话掷在桌上。"早来晚来都一样，房子没人修会烂的。”

林舟笑得几乎没有笑意，笑像被别人借走的旧票据。他把钥匙放回口袋，伸手摸过那张旧餐桌，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。纸的边缘被指甲磨得光亮。林舟不由自主地把纸展开，纸上是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的三个字：不要走。

阿福看了纸，眼神没变。只是舔了一下指尖，把指甲下的一层灰刮掉。“她写过这样的字。很多次。可你总说有更重要的事。”他说话时夹着海边人的干脆，句子里没有修饰，像用刀切肉——直接，痛。

林舟的嗓子里有东西在翻搁，像小石子被水搬来又推走。他记得那天离开的清晨，楼下的猫把他的鞋抓破了，楼道里有一摞广告单，像倒下的树。他记得她在门口哭，声音像潮水挤在门缝里，拉也拉不开。他记得自己背起包，手指摩挲着钱包上的褶子，像摸着世界的褶皱。

屋里每一处都像在等解释。挂钟的秒针停在八分钟——从前她常常觉得钟走得太慢。林舟绕过餐桌，走进那间孩子的房间。门半掩着，帘子被风吹了一下，发出细长的声响。墙上贴着未干的蜡笔画，一只大鲸鱼和一块被涂满的太阳。床上有一只小鞋，灰白，边缘缝线处有些磨损。

他蹲下，指尖碰到鞋。触感是破旧布料混着尘的松脆。鞋里塞着一张车票，折得很整齐。林舟像是被人从背后揪了一把，胸口空出个洞。车票上印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日期，日期是次日的深夜，座位号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：欢欢。笔迹像是孩子练习写名字时那种一笔一划的努力。

屋外的风停了，房檐下的水滴开始规则地落下。林舟的手指僵住，根本不由他自己。他把鞋提起来，鞋子在掌心微微颤抖，像个受惊的小兽。他把车票拿出，指尖划过那熟悉的笔迹——欢欢。那名字像一把锥子，正一点一滴地穿过他过往的每一层拒绝。

阿福在门口吸了一口烟，烟味里有炭火的苦涩。“你不知道她等了什么。”他说。声音里既没有怨，也没有请求，只有事实。林舟把车票贴在眼眶下，想看清上面的印章，印章晕开成一团海水的颜色，像记忆里翻起的浪。

他笑了一声，笑里带着自嘲，“我以为我给了她足够的理由。”他说话慢，像在用绳索把自己勒紧再放松。他的语言像城里听书人的节奏，缠绕又精确。阿福没有理会，只把烟按在灰缸边，指尖磨着火灰。

林舟将那只小鞋放回床上，像是把一个答案放好。屋子里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他的影子，影子看起来比他瘦，像被时间削掉了棱角。他闭上眼，世界里只剩下纸上的字和心里空出来的声音——不要走。

他打开口，终于想说些什么，但只有三个字从喉间掉出来，声音细到像裂开的针线：“对不起。”屋里并没有回声，只有墙上的鲸鱼静静看着，像个不会告别的证人。

林舟伸手去拿床边那把旧钥匙，手指触到金属时，纸片从钥匙圈里滑出，落到地上，翻起一个小角。纸上只写了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，像是被泪水抹过：明天，十一点，车站。别来晚了。

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，门缝里挤出一点冷光。林舟站在这冷光前，像个将被判决的人，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。午夜前的车票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折痕声，像是命运在翻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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