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，灯光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急促的水线。林夏把茶杯放回盘子上，手指沿着杯沿画了一个圈，停住在一个破掉的釉痕上，像是无意识的计时器。

门被推开，褐色外套湿了一半，带着刚熄了的烟味。何震站在门口，肩上有雨珠挂着颤抖的光。他把门关得轻，像怕打醒房间里的什么。声音低，短句子绷得利索："你打算走？"

林夏转过身，嘴角绷着。她的包摊在沙发上，里面有一张折得生硬的车票。她不接话，手下意识去整理，指尖敲了敲票边，那一动作像想把什么压回去。

他走近，手伸过去，没碰票，只是把目光放在她手指的节上。"别敷衍。"他把话吞进胸腔，语气变得又短又重，像砸石头。林夏吸了一口气，眼睛微微发红，像是在压抑某种要溢出来的灯火。

"我以为你会提前告诉我。"林夏声音比平常薄，像罩了层纱。"我不是想……只是需要时间。"她说得慢，像是在选每一个可以保留的字眼。

何震笑了一声，笑并不热。干脆地，他把手伸进茶几下面，摸出一个小信封。信封边角磨白，封口有被指甲蹭开的痕迹。他把信封放在灯下，光把纸上的字映出影子——"给阿良"三个字，笔迹熟悉，却不是她的。

林夏愣住了，嘴唇抖了两下。她想伸手去拿，指尖却停在半空。房间里的钟突然变得清晰，秒针像一个小钉子在不停敲击。雨声也像在配合，密章而有节奏。

何震没有抬眼看她，他翻开信封，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旧的照片。照片角上有儿童笔迹，'妈'字写得歪歪扭扭。照片上是个小女孩，笑得很大，背后有一个男人的侧影。他把照片放在她面前，伸出手指，不用力，像在点名事实。"这是你要去见的人吗？"

林夏眼底突然通透，像是有东西被抽走。声音变薄，像被拉长的旧带子："不是的。那只是——"她拉不下去，词裂成碎片。她早就预想过各种对峙，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跌入水里。

何震靠在椅背上，腿抻直，掌心按在膝盖上。"你以为遮得住吗？"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，不是温柔，也不是怒火，更像是沉了一潭水的回声。"我没有哭过。昨晚我在巷口站了一夜，淋着雨，等你回来。你知道吗？我看你走进来，带着钥匙却没有上楼。"他的话很平，像宣读清单。

林夏的呼吸乱了，雨声在窗外爆成一串。她想把信封抓回去，却只抓到一缕光。她的手指发凉，像被人掌心按住。那一刻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照片玻璃上重叠成两层，模糊又无法分割。

何震把一只烟蒂掐在灰缸边。指节亮出青筋。他抬眼，第一次真正看她，目光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指责，有一种既近又远的惊讶。"我以为我会忘。结果越想忘，记得越清楚。你从来没有真的藏得住。"他说。

林夏的嘴唇颤住，她试图解释，话语往外滑成了几句未完成的道歉。何震突然挺直了身体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，他把那张照片折了一个角，动作简单而决绝。"既然你想走，那就走。"他说完，站起来，衣角带起一片水珠，像被拉断的线。

门口的灯泡嗡了一下。何震把那张照片和信封放回茶几，放得整齐得像是归类好的罪证。他站在门口，转身的时候声音很轻："别以为我愿意看不到。再见，林夏。"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，却像一把锁，扣在她胸口。

林夏坐在那里，手里没有车票，只有折角的照片。她想站起来，却发现脚像被什么粘住了。窗外雨停了，街道上只剩路灯，光线冷得刺人。她把照片摊开，照片背面有一行被折断的字，笔迹稚嫩：'妈，别走'。她的眼睛一热，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，像摸到一处旧伤。

灯下的信封边缘，还有她未发出的短信——"午夜福利视频还是朋友吗？"她看着那句问话，声音在胸里碎成了几片玻璃。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又远又近，像人回头的声音。林夏把照片贴到胸口，直到心跳开始疼，像一根线被拉到极限。

她终于站起，手里攥着那张孩子的画。手掌里是潮湿的纸和一个名字。窗外的街道拉长成一条无尽的路。她走到门边，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像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般，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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