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,细碎成线,像有人在玻璃上慢慢划过指甲。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光低而硬,投在茶几上的灰白纸屑像落雪。林萧站在沙发旁,手里转着一只没有火星的打火机,指节低温得像石头。
周墨推门进来,雨水还挂在鼻梁上。他的衬衫湿了一角,领口翻得歪歪扭扭,像从某个泥地里拖出来的报纸。他把门一碰就关上,没有关得响,但声音像锤子砸在木板上。
“你又在看什么破旧东西?”他说,声音短,像是把气先咽回去。话里有脏字,但被雨声压住,听不真切。
林萧没有抬眼。她把手里的打火机夹到指缝里,指尖有几道旧色的瘀痕。她的声音平稳,像计时器,“旧东西会有用。你想坐下吗,周墨?”
他像是被刺了一下,脸上一抹轻微的红,转瞬被冷色吞没。他丢下一把钥匙在茶几上,钥匙在灯光下出声滚动,停在一叠纸边。“你是不是又把我的东西翻了?”
林萧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纸角烧得黑,像海边残船上涂抹过的阴影。周墨愣了,手指伸过去,触到那层焦糊后抽回,带着挣扎的表情,他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。”林萧的声音没有波纹。她把打火机放回桌上,动作几乎礼貌,“你拿到的第一封学校通知书,名字写得工整——周墨,音乐学院预备班录取通知。”
周墨的手微微用力,纸边碎屑掉落在地,像干叶。他的眼睛忽然空了,像有人把风从他肚子里抽走。然后他笑,一种不自然的轻笑,“你疯了,萧姐。谁会烧这种东西?”
“我烧了。”她这次看了他一眼。光在她眼底溶出一点冷,像金属被扔进水里炸开的火花。她的声音回得更远,“我不想看你走。”
这一句像铁锤。周墨先是一愣,脸上所有血色退去,又涌回来,像潮。“你——为什么?你明知道那是我一生的机会!”他掀起纸,纸被他用力攥坏,边缘绷出新的裂口。
林萧坐下,裙摆在灯光里安静地铺开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颈后的一个小疤,那是童年时被铁门划开的痕。她低声,“因为你要走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。你知道那种孤单吗,周墨?有时候我会在楼道里站一整夜,听着别人家的笑声像针扎。”
周墨的呼吸短了。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椅子吱了一声,像被撕扯的布。“那你就毁了我。”他靠近她,声音里有锋利,“你毁了我所有的可能性,只为了不被我丢下。”
林萧不躲。她的眼里有些东西软了,像冰在融化,但不是懊悔那么简单。“我毁了你的未来,也毁了我自己的。”她说,话里有一丝不同的重量,“那天夜里,你的行李箱放在门口,我把通知书从抽屉里抽出来,火就这么着了。我以为——以为你会回来。”
周墨突然笑出声,笑里有哭。他把那张半焦的纸按到灯下,像是想用光把过去烧掉,“我回来过很多次,萧姐。我站在你窗下,想敲门。但你从来没开过。”他的声音碎了,“你说我是你的小弟,你想要我留下来养你,这些年你养的都是我的影子。”
灯外一辆车过,远处的喇叭像离谱的长句,屋里瞬间回到了本来的时间。林萧的手抖了一下,把打火机夹回空处,像握住一根没有火的针。“我想补偿。”她说,声音淡而坚硬,“我可以把一切还给你。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还。”
周墨垂下头,手指把那张纸揉成团,像在揉一个早就失去弹性的球。“你没办法还回去,萧姐。”他把纸团放回她面前,动作冷静得像完成了一个仪式,“有些东西,只有你亲手点燃,永远只有灰。你想补偿,就别再当我的影子。”
他们对视了一秒,像两只动物在薄冰上试探。窗外雨突然大了,像有人把帘子抽上。周墨转过身,把门打开,雨光把他的轮廓拉长。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像刀口,“那天你烧的不只是纸。”
话音落下,门关上了。屋里只剩台灯和纸屑,和一块还在发热却无火的空白。林萧伸手去捡那团纸,指尖碰到焦黑的边缘,像摸到了自己的名字被人抠去的痕迹。她的呼吸在灯光下变得细长。屋里沉默,像按住胸口的那只手,痛得慢而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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