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院墙压得沉重,月光从破瓦的缝里滑进来,像一把凉薄的刀。王踏着吱嘎的板阶,靴底拂起一阵陈年的尘,尘在橘黄的灯光里飘散,像别人忘在屋子里的呼吸。门扉未关,风把烛芯吹歪,影子挣成两三截。王的手搁在门框上一会儿,指节白得像没血;他没有看阵中的香案,直直走向后厢,像人回到记忆里受过伤的地方。
“王爷。”老徐在暗里站稳了,声音像磨破的布。短句,不卡词。“回来了。可不该十二年才回一回。”他伸手去扶,却又收回,像怕碰到别人的骨头。
王的答话简单:一句“我回来了。”没有脸色,没有热度。话像放下的石块,敲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老徐的眼眶泛湿,他只咳一声,转身去点亮案上的那盏半灭的灯,动作生硬,像被冻住了一半的河流。
书房里,顾言正整理一摞摞账册。他抬眼,像把视线放到显微镜下,慢条斯理:“王爷,朝中未稳,此刻返乡,风声会起。先把祖先的牌位请出,祭过再入,不惊动邻里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遣词讲究,像习惯用秤称话,语气里有耐心,也有一层冷的算计。
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踏进内室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溅成一个节拍。墙上老照片的玻璃反了月光,头像被刮得模糊,像被雨冲过的河。王伸手抚过那张照片,指尖碰到的是布面的粗糙,手心却记下热度来过的一切。他缓慢地把照片取下,翻到后面,那里夹着一页折旧的纸——是信封,被缝了半圈旧线。
老徐伸出手去,想阻止,话在喉咙里咳了回去。顾言站起,书页间的光投在他脸上,映出一个人有礼节的轮廓。他们都安静,看着王把信慢慢打开,像看一个既该做又怕做的动作。
纸里折着一张小小的画。线条稚嫩,红色的颜料被时间洗薄,画里是一个戴着纸王冠的孩子,纸王冠上有一个歪歪的“王”字。下面,只有三行字,笔迹是王自己的,但像被人按住拇指写出来的一样,字里有力气也有害怕:别回来了。不要把门关上。
老徐的唇动了几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那是……当年王爷孩儿时写的。”他的话中带着想稳住场面的匆忙,像舀一把热水给还在冒烟的锅盖。顾言闭上眼,伸出手指捻那纸沿,动作里有学者的节制,“这纸墨并不新,然而——”他停住,话却变成了衡量式的沉默。
王的手在翻动纸张时抖了一下,袖口拭到那个告诉他别回来的短句,像被针扎。房间的空气像被抽了一半,过道外传来犬吠,短促而远。王没有立刻解释,他把信折好,放进袖里,声音干得像砂纸:“谁把它缝在这儿?”他的每个字都像锁,慢慢扣向眼前的真相。
老徐点头,声音变得支吾:“是……是你母亲。她怕外面人把你找走,把你孩儿时的东西都藏了。说别回,是怕你受累。她……”他停住,喉结滚动,像压着要呕出的盐水。
王的视线落到眼前那张小画,手心里突然有一种冰冷的光滑感。顾言走近一步,低声而清楚:“王爷,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。或是命令,或是陷阱。午夜福利视频该查。”他的语气不慌不忙,但在每个句尾,都像放了一枚棋子。
王收回视线。灯光照在他指节上的影子里,指头仿佛多了道缝。他把信又抽出来,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,像在听它们的呼吸。然后他站起,脚步很轻,走向那被封存的衣箱,拉链在黑暗里发出铁锈的低呻。
箱里层层摞着旧衣,最底下有一只小泥鞋,鞋面上有年月的裂纹,但鞋里压着一撮白发。那白发被小心翼翼地挽成一团,上面别着一枚小小的铜铃。王捏起铜铃,铃舌断了。声音出来极短,像被拔掉一半的言语。所有人的眼神同时抽紧——铜铃里夹着一张更小的纸,纸上写着:不要回头。
王的胸口像被一只冷手抓住,地面上的灯光忽然小了一圈,影子收拢成刀。他没有叫人,也没有回顾。他把那小纸折成更小的纸,放入口袋,像要把它从世界里掏出。门外的风停了。月亮像一只不能移动的眼,只剩下那盏灯还在轻轻颤抖。王转身,抬手握住门框上的旧钉子,指节上的白线清晰可见。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,平静,像断裂前的弦:“没人准许我离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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