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箱的冷光在走廊里割出一条狭长的白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，规整而无情。空气里混着橡胶线圈和泡茶的味道，墙角的风扇慢吞吞地转着，带起一阵纸页摩擦的轻响。苏晚把外套甩到椅背，手指还在颤抖，她把呼吸收短，像把自己重新折叠好，尽量别让任何人看见折痕。
"来了，来了。"经纪人小李先迎上来，声音里有浸湿的急切，像是随时会被挤出紧张的汗。"今儿导演亲自来过两遍，你就——表演不用太突破，稳住就行，别像上次那样情绪溢出来，厂里不爱。"
苏晚递回一个平静的眼神。她不说话。小李的话像小石子丢在她胸口，溅起一圈无声的疼。她让自己先听见鞋跟声，手背摸着袋里那本摺痕明显的剧本，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。
韩导在门口，烟尖还在吐雾，眼里装着事必躬亲的倦。他走近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声音带着南方人的口腔卷舌，句子短而带边："这档子事儿，你要争气。台面上留几分，台下就能吃到。"他把剧本推进苏晚面前，手指夹起一页，指尖的烟灰掉到纸上，留了一个浅褐色的点。
苏晚伸手拿过纸。纸上第一行不是角色名，而是给制片人的便签：‘需要一张能替换任何突发舆论的脸。’字迹方正，工整得像合同。她的手指一用力，纸边微微翻起。记忆像潮水回来的匆忙：上一次她因为医疗急救错过了首映，第二天替身出席，新闻标题很快换了人的名字。
"那次？"韩导半抬眉，像是回味一盘菜。"说实话，收视就是要制造点事儿。谁哭谁笑，没差，能让人谈才有热度。"他笑得很自然，像说天气。小李在旁边忙着解释，声音快得像机枪："韩导，午夜福利视频会把她包装好，路子给她——"他停，像是想掩住什么，但话里的坠子还是掉了："你知道，午夜福利视频也得保证公司收益，艺人这东西，得能上能下。"
门口响起一道软糯的笑声。周言语带着香水，鞋尖在地毯上划出一个半圆，像是在舞。她的语速慢，拖得长，像是在糖里游泳："韩导，你总是这么直，我最喜欢。苏晚，听说你这次回归，不错嘛。"她盯着苏晚，眼神里是拍照的构图，微笑定格。她的话里有甜，但每个词都擦过对方的皮肤，留下一层薄薄的审视。
小李的眉毛抖了一下，声音小到像被拉长："周小姐，别先抢镜头……"周言并不理会，她摘下一只耳环，轻敲玻璃桌面："闹大点子好，导演。娱乐圈嘛，不就图一会儿热闹。"她的话像软刀，边缘不锋利，却足够让人意识到被刮过。
苏晚退到靠镜台的一角。镜里的她被一圈化妆灯分成碎片，眸子安静得像藏在水底。她拿起桌上的一张拍立得：是前一章发布会的定妆照，自己笑得很浅，角落里被人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。那叉子是粗的，像刻意。"替换"两个字用黑笔写在背面，笔锋还带着刚写过纸张的尖锐。
她把照片放回去，手指冻得发白。记忆里有声音：厂里有人跟人打赌，说苏晚回不来，能赔多少广告费。那次谁赢谁输都有人数钱，这是她知道的真实。胸口一痛，像是有人把手指伸进她的肋间，按了按，然后放开了。她吸了口气，慢。然后更慢。
韩导收起笑，语气意外地平："签了合约，公司负责你的资源。别的，午夜福利视频会解决。你不过是个脸，做得好，能换很多面孔。"他眼角的细纹绷起，像弦上的灰。周言笑着点头，像同谋，像分享一桌菜的两个人。小李喉间像被卡了一东西，声音变轻："晚晚……"他的眼神闪躲，像躲避高处落下的东西。
苏晚把剧本压在胸前，纸页的边缘磨着指甲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外面同时传来舞台调音的低吼，像一只巨大的机器在试转。她抬头看向灯光，那里有一圈又一圈的白，干净得像可以把人的名字洗白。她低唇动了动，声音淡而确定："我记得结局。"
所有人的目光都收回去。韩导眯了眯眼，像是审视一枚古玉："那你想改怎么结？"苏晚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一行小字，字面平平无奇："角色——可替换"。她在那几个字下划了一道笔迹，深而清晰，像把人从名单里勾出来。"这次，不替换。"她说完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凿在房间的空气里，掉下沉甸甸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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