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暗,院子里冷得安静。灰色的烟从灶膛里钻出来,像有人在屋里偷偷叹气。苏槐站在门槛上,手里拂着一把还温着的米布,布角被炒过的油渍染成暗色。她没有把门关好,门缝里透出院外灯笼摇晃的黄光,像一只懒懒的眼。
石大勇坐在矮桌后,腿搭在椅子边,烟头在指间一闪一闪。他把一只揉得发软的纸包扔到桌上,纸包边缘被折得干净利落,有被压住过的折痕。声音不大,像是放下了一件难搬的东西,“拿去看看。”
苏槐垂下眼,指尖在纸包上摸了两下,指甲缝里还有茶叶的碎末。她把纸包解开,抽出纸,纸张泛黄,墨迹清晰,书写不是粗糙的字,而是匀称到有点冷的楷体。第一页是正式的语句,第二页是条款,第三页——那里有一行被人用力划去,再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。
她的视线不动,然而唇边的血色像被冰片割开似的。房间里只剩下煤炉的细响。石大勇抽了口烟,吐出一阵白雾,“你看见了就签。别磨蹭。”话像石子,短促,掷在桌上发出乒的响声。
苏槐抬眼,那一瞬她的瞳孔缩小,又慢慢放大。她看见那道划痕下的新名字笔锋里带着别人的手法,墨色里藏着女人的指纹油光。她的手忽然一弯,把笔端压在纸上,声音平静得像记账,“这名字是谁的?”
石大勇撇撇嘴,烟灰掉在地上,“她。”只一个字,像一把刀。屋里窄。风从窗棂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纸页,发出像急促呼吸的响声。
苏槐把纸推回去,纸擦过桌面发出轻响。她站起身,椅子腿划地的声音像刮破的纸。她走到灶边,手伸进堆着孩子衣物的小箱子,摸到一只小袜子,指尖触到的那一刻,好像触到了一个小时候的下午:阳光斜在地板上,孩子在门口喊她的名字。
她把小袜子攥在手里,袜口的线头稳稳勒出一圈浅浅的印。她把那印放在石大勇的视线里,声音冷,“你要他的名字,还是要他?”
石大勇沉默了一会,像在数漏掉的银子,“名字好办。照程序办。”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院外那条路上的口吻,粗糙且带着不耐,“你别演戏了。”
苏槐松开手,纸片在手心翻动。她把那张放妻书平摊在灰烬旁,指尖绕着那条被划去的线走了一圈。然后她慢慢地把纸对折,又对折,再掰开,像把一个日子一点点摊开给自己看。屋里的光像被压住,堆在纸的折缝里。
她没有喊,没有哭,声音像抽屉滑动,“既然你要名字,就把我的也写上。”她拿起桌边的墨盒,动作轻得像喂猫。
石大勇愣住,烟未呛出声来。屋子里有个短暂的、像断弦似的空隙。最终他咬牙,“签就签,别添乱。”
苏槐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不惊艳,却有种把东西放回原位的坚持。她放下笔,伸手把那张纸揉成团,想把所有条款和名字一并揉碎。但她手一松,纸团像失了魂的鸟,一点点散开。她看着那散开的纸片,视线清亮得像冬天的水,“你放下的是一张纸,不是人。你拿走名字,就以为能拿走午夜福利视频之间的光。”她的声音垂直,像一根线刺进屋顶。
石大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冻住的叶片。而外面,灯笼的黄光被一阵风拨了一下,投在门框上,细长的影子像一只伸开的手。苏槐把小袜子折成一团,放进怀里,像把一只虚弱的心脏按在自己的胸口。她转身的时候,门被轻轻关上,留下一张还冒着冷烟的放妻书,像一张未被认领的票据,在炉火上无声燃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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