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庙檐直落,敲出碎碎的节拍。宋砚把手伸进布袋,指尖摸到冷冷的铁环,像在摸一块旧伤。屋里只有油灯,灯芯晃着微弱的黄,影子像被拉长的沉默。铁环碰击桌沿,发出清冷的响。宋砚没有抬头,只是把环放回布袋,动作慢得像要把记忆缝合。
门被推开时,雨声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老胡踏进来,裤脚沾着泥,肩膀耷拉着,像条拉得太长的被单。他的声音粗,像路边摊的铁锅敲的底,懒散又直接:“宋爷,外边有人等着,要你一寸一寸回话。”
宋砚摸了摸下巴,旧疤立起了一阵硬。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来,脚步沉,步子在木地板上压出低重的节拍。老胡把手里的小木盒放到桌上,盒子外面缠着纸带,纸带上有一条烧过的痕迹,像没来得及熄的火星。
“是谁?”宋砚终究问了。声音不急不缓,像放长了弓的弦。
老胡笑了一下,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:“你认识的。留下名字的人会知道在哪里找。”他说话时目光飘忽,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。他的每个词都硬梆梆的,没有修饰,像直接从喉管里挤出来的石头。
宋砚不拆盒,手指压在盖缝上,感觉到潮湿的木头像个呼吸。他把嘴唇压得很紧,像在挡住什么声音。外面钟楼的钟慢慢敲了一下,声音穿过屋檐,落在心口,像一把手指戳进旧伤。
盒子被拆开时,木屑掉到桌面,像尘土被搅动。里面只有一只小木鞋,尺寸瘦小得像能绕在成年人的指间。木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,边缘被雨水染成了灰色。宋砚抽起那张纸,字迹急促,像被人颤着手写的。老胡在旁边吞口唾沫,嘴里念叨着方言句尾的“啊”。
纸上只写了四个字:东井,夜倾城。下边还有一句短短的话,笔迹歪歪斜斜:“别去找坟,去找哭声。”宋砚的手不知何时颤了一下,木鞋在指间发出一种嗡嗡的轻响,像是旧时钟在暗处还在记数。
窗外的雨变急了,往北坡的方向带走了些炊烟的香。宋砚合上纸,眼里没泪,像盲点里的石头。他把木鞋放进胸口那层旧衣的夹缝里,手掌按着,像按住了一个还能跳动的东西。老胡等着,眼神往地上挪,像是想把话咽下。
“你去不去?”老胡的声音低了,粗糙里带着一丝急促。
宋砚抬起头,眼里有雨光,也有油灯映出的黄。他说话很慢,像在把每个字分给墙壁、给风、给那句折断的回忆:“谁哭,我去听。哭的人,若是活着,我不杀他;若是死人,我替他数声来路。”
老胡抽出一口长气,牙缝里有烟草味:“你这话……有人听见了就好。”
宋砚把袍角一抖,雨水滴落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没有再看木鞋,只是转身抓起外衣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在把全部重量扣上身。门外,夜色像一张黑网,井口的风把木屑和纸的边角吹成了碎片。
他走到门边,脚步停了半拍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在摇的油灯。灯芯突然断了一下,火舌向下一沉,屋里一角瞬时坠入更深的黑。宋砚把灯一把熄灭,声音像在夜里掐掉了什么。
门一关,雨声回到屋檐,钟声又敲了一下,清亮,带着某种不容推诿的节拍。宋砚的背影在门框里长长的,像一只背着旧世界的影子。他肩上的布袋里,铁环和那只小木鞋贴得很近。宋砚在黑里走出,脚下的路湿滑。他没有回头。但空气中,像有人在低声数着名字,等着他一步步靠近东井,等着他听见被埋在土地下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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