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偏黄,热水在玻璃杯里起细小的漩涡。她的手按着杯沿,指节泛白,水蒸气在灯光下抽成一条条短线。手机在砧板边振了一下,屏幕亮出一个名字——张衡。她的唇抿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某个声音钉回去。
她没有立刻接。手指在屏幕上停留,像在衡量什么。旁边的相框背面有一条擦痕,是那次争吵后她用指甲刻下的,谁也看不见。厨房的钟嘀嗒得更清晰了。最后她按下接听键,声音低,像是把门栓反锁起来了: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是他。声音是熟悉的,却被日常磨得平平的利刃——不高不低,句子短,像在算利息。“我下楼了。”
她听到电梯门的金属声,听到鞋跟和地砖的回声。他不急不躁,像在说一件和他们无关的差事。“你家门口有把旧木椅还在吗?”
她笑出声来,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住的冰:“旧木椅?张衡,你搬走的时候连灯泡都不带了,椅子怎么会还在?”
他停了半秒,像是在盘算如何用最少的词把话说清楚。“那天晚上你走了,我把椅子搬回了。把午夜福利视频结婚证和那封你没寄的信都放在椅子下面。今天整理东西,发现了。”
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过她的手背。她的眼底有个空洞,像冬天玻璃里被呼出的雾。“你把结婚证带走了?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不要脸地平静,“为什么还要那个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皱褶,像是把话从嗓子里拧出来。“不是为了要。当时你走得急,东西散在地上。我想——应该有人负责收拾。你知道的,我做事一直讲条理。”
“条理。”她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尝试把它咽下去。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。她的手抖,杯沿滑出她指缝,碰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响像闷雷,敲在她胸口。
他又说了句让她完全没料到的话,语气忽然柔了:“孩子昨晚哭着问我,妈妈是不是不要午夜福利视频了。我说,妈走了只是因为事情太多,需要时间。她又哭了,说她想要妈妈回家。”
她的手顿住,像有人把热水浇在指尖。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,连钟也像被按住了呼吸。她没有叫他的名字,只是把手机举得更近,听到那边有汽车远去的杂音,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听教训。”他的句子变得更短,话里有没说完的东西。“我不是来要你回去,也不是来证明谁错谁对。我只是——我在你家门口。”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那句话像冬夜里突然扑面的冷风,刮得头皮发麻。窗外,雨又开始下,细密的雨丝打在窗台上,像是一阵阵小石子。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远,近,又停了。
“你要进来吗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期待,也没有恳求,有的只是时间被压缩后的平静。
她没有回答。手机里传来他翻东西的声音,纸张摩擦的声响,像刀在磨。她记起那封信上最后一句话的字迹,字迹里有泪痕;她记起离开那天门缝里的一小撮头发,像是被忘在了门槛上。
雨打在玻璃上,节奏突然快了。她把手机贴在耳边,手机的冷光照在她的下巴上,像一把不会说话的刀。她想起一个更早的夜晚,他在门外等她,等到天光。那时她没有开门。
电话那端,他说:“我要等。”话落音还没完,外面有人按了一下门铃。那一声清脆而无情,像是给了她一个必须做决定的最后期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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