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半夜里自己松了。林浅听到合页里有细碎的碎裂声，像旧牙咬在一起。她站在门外，雨把衣襟打成深色，一只手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抚过，指尖带着冷意。屋里没有灯，只有窗棂上残留的霓虹，把屋内的尘土切成一刀刀青灰。

里头比她想象的更窄。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低哑的抱怨声，每一步都像按在人的记忆上。味道先拦住她——陈旧的纸页、发霉的布、和被雨带进来的淡淡腥。她把外套紧了紧，肩膀自动往前缩，像孩子躲进母亲的衣角。

“林浅？”声音从黑里拽出一个影子。老张站在楼梯口，雨水在他粗糙的发际流成两道暗线。他的方言带着砂石，话像斧子：“你这点儿时候来干啥？不怕家里有鬼？”

林浅的笑不是笑。她把声音收成刀片宽度：“我不是来找鬼，我……来取东西。”话说完，她又觉得自己像把一把旧钥匙抛进了井，声音被水面吞了。

老张撇嘴，脚尖在地毯上一点一划，灰屑像被刮出的历史。“东西在那间。别惹事儿，别碰那盒子。”他叮嘱得像在数钉。说完，又踮起脚，像怕惊扰屋里的沉睡。

屋子里有一张旧书桌。桌上铺着一层薄灰，像是不甘心散去的叹息。林浅抬手把一本旧日记翻开，纸页边缘发软，墨迹褪成了雨里的颜色。她的手指在字迹上停了三次，每一次停都长了半拍。

桌角有个小锡盒，盖子上被磨出圈圈指纹。林浅用指节敲了敲，声音很短。盖子轻开，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只破碎的布娃娃头，眼睛掉了。

她拿起一张照片，手开始有点抖。照片里有一扇门，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。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，笑得讨人喜欢。林浅愣住了——小女孩的脸，跟她小时候同一把鼻子，一缕刘海。

背后，老张的呼吸拉长了，“这……这照片怎么会有你？”他声音收紧，像收起刀刃。林浅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夏暮，二〇〇三年秋。”她眉头挛起，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。

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，知道那年她还没被想到。她把照片贴近脸，像要让纸上的笑容把她认出来。屋里忽然响起很小的声音，一首哼唱，像是风铃被指尖碰过。

那哼唱里有个词，是她母亲很久以前哼的歌，但歌词错了一个字。林浅的嗓子里有东西裂开，她听见自己心跳踩着节拍错了拍。她把照片扔回锡盒，手心留了一圈灰的印子，像被谁用指甲刻了记号。
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老张的声音很低，不再像吓唬人的人，而像发现了不该被发现的秘密。“屋里会叫名字。”他朝窗边指了指，指头颤着，像在指一把旧刀。

林浅走到窗前，雨停了，外头只有半截街灯。玻璃里映出她的影子，嘴角紧绷。她突然看见，自己影子的右肩有一个小小的手印，指尖深陷在衣料里，那手印正悠然自若地往内推，像有人在邀请她进去。

她转身，屋内的钟停在午夜零九分，指针歪着，像被人粗暴扯断的时间。哼唱停。空气收成一条缝，凉从缝里扎进来。窗外，一个小小的声线在门缝后挤出来，软软的，“姐姐，你回来了。”

林浅的唇裂开了，她想说什么，喉结像被人扣住。屋内的灯泡在黑暗里闪了一瞬，像有眼睛眨。她想后退，却发现背后门在关，门缝像嘴，慢慢合拢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木头里被反复念着，像是在结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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