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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把村口的路剪成一条深色的缝。风从远处的稻田里吹来,带着冷和水的味道。那棵树立在那里,像一座老屋的侧脸——高大,瘦削,枝条纠成角。树皮龟裂,裂缝里有黑色的光。风过处,枝叶发出低沉的擦声,像人在喃喃。
他停在距离不远的地方,鞋尖踢着被雨打扁的落叶。手指在口袋里绕着一只旧火柴盒,指甲上有土。脸上没有表情,但眉角一阵一阵在跳。村口的老赵往他旁边一靠,拄着竹杖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又回来了?”老赵话像是从磨石上拽出来的,每个字都短而实。声音里有怀疑,也有不愿意。风把烟头吹散了几片灰。
他没有看树,先看了老赵。眼睛里有刚刚被泼过冷水的清醒:“回来了总要看一看。”话语平淡,但拉长在最后,像是试着把某些东西拉出来。
老赵拐杖敲地,敲出几下干燥的空心声,“你要是惹出事,别怪爹这没拉你一把。”他憋出一口气,像是把话嚼了半天才吞下去。说话时手抖一下,拐杖脊上的老节露出白来。
树下有个空心洞,够成人俯身伸进去的深。洞口边缘被磨得像一张老人的手掌。风从洞里出来,夹带着一股咸腥和纸的霉味。纸。那是一种微小却能把人从回忆里扯出来的气味。
他蹲下,手肘抵在膝上。手指伸进去,摸到干燥的东西,一个小卷。外面覆盖着黄土,像是历经冬雨又被人匆匆掩埋。一瞬间,他的呼吸觉得窄,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老赵的声音低了,像是怕惊出什么来。他的舌头在嘴里翻了几下,带着口音,把“别”拉得长而粗。
他把纸抽出来。纸角发软,折痕像河床。上面几个字是用他自己的笔迹写的,笔迹认得,一直把他的字写到成年:字里有匆忙,有押着的一点一横。日期在角落,未来的一个日子。手在微微发凉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,笔锋重重的,像是按了箭头:“记得那年春天,你把她的围巾扔进河里。”
他愣住。春天的围巾像一张老照片一样滑出记忆,湿的,粘着光。那件小事一直被他当作沉默的一角,想用时间把它溶掉。现在,字眼像锋刀,划出血口。
老赵的嘴唇抖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。“你总说过去不重要。”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变低,带着村里人特有的粗陋温度,“可树记着。”
树的枝条像手指,指在他们头顶。风停了一秒。世界安静到几乎能听见树皮里轻微的破裂声。那声音像干枯的骨头抿在一起。
他把信压在膝上,指尖发白。嘴里想要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个字:“她。”
老赵靠近了一点,眼睛在暮色里亮了,像两块煤。没有柔软,只有累积的事实:“她走了。不是你送的,是树要的。”他说出来像在交代一件算账的事。
话像冰水浇在胸口。他的身体短促地前俯,像被拉住了筋。脑子里长出一条条旧影:围巾的红,河面的裂纹,孩子在秋千上笑,然后没了那笑。
他喘了一口气,声音变成了碎的:“你在吓我。”
老赵的笑里没有温度,“我不吓人。我记不得能让你忘的东西。”他把手伸进破旧衣袖,摸出一个小木坠,光被磨得发亮,正好像一个缩小的心脏。坠子里嵌着一小撮头发,棕色的,软软的。老赵看着那东西,眼眶里的湿气像要随时决口。
他看到那撮头发,手指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记忆里有一只小手,抓着围巾边缘。那只手的指节还黏着泥。画面被壳子包得死板而清晰。
风又起,带动树叶摩擦,发出像低语的声响。树洞里像有什么在回声:不是风,也不是动物。是一种熟悉的,温柔的索取。它慢慢把声音拉长,像在呼唤。
他站起来,背靠着树,肩膀贴着粗糙的皮肤。皮肤里暖,像有生命。树不动,但他觉得自己在听一个久远的账单念到最后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他问。声音里没有震动,像是快要结冰。
老赵抬头看了看树顶。暮色里,树影像一张张拍打的手帕,飘动又收紧。“要是你想要答案,就留下来。”他的话像是交待,也像是命令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旧火柴盒,盒面有个被磨掉的图案。他把盒子放在树根上,手指松了松。心跳像硬币掉进铁碗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信被风吹开,最后一页贴在他掌心,纸上有他刚才写下的另一行字——他没有记得写过:“别回头。”
风又一次把树叶抖成雨点,落在他的肩头。那一瞬,像是有人在他耳畔低声说出一个名字。名字是她的。声音近得像从自己肋骨里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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