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风吹得薄。枣树的影子在青砖上颤了两下又停住，像人抬手又垂下的动作。白薇薇站在门槛，手指夹着一张旧车票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屋里有淡淡的药水味和被子发酵的气味，像一件放了太久的衣服贴近鼻子会钻出的旧日子。

“这么久才回来？”门口的声音落在她背后。林昭站着，外套的肩膀有灰，袖口被指尖揉得褶子很深。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根木桩，声音却不带温度。

白薇薇没有转身。她把车票沿着掌心磨了两下，像磨一件习惯。“你还在这里。”她的话短，平静得像在念一串序号。

林昭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生硬的干燥。“你瞧你，还是这么会说话。回来办什么事？”他走进院子，脚步把落叶压得脆响。

屋檐下挂着母亲生前的风铃，风过时只响了两声就停。白薇薇闻见那两声像刀锋划过她胸口，动作缓慢地把票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
厨房的桌上有杯还剩半口的茶，冰冷得像被人放下很久的委屈。白薇薇坐下，背靠椅背，手掌摊开在桌上，指节有白茧。她说话的时候，语速像量杯，里头有克有毫。“我来清点东西。账要算清，东西也要各归其主。”

林昭把一摞纸放到她对面，指甲背碰着纸边发出细声。他的声音低了点，像是把锋芒悄悄收好换成重量。“房子不是你能算的，白薇薇。你知道的，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白薇薇抬眼。那一刻，她像看到一个旧钟表里漏出的齿轮——运转后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她的手伸向那摞纸，指尖轻触到一张照片，照片角卷着灰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她的声音里有裂纹，但不大。林昭没有连忙回答，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神收缩成针眼。

照片里是一个孩子，睡成一团，嘴角有一点奶渍，眼睛紧闭。孩子的小手窝在胸前，像握着什么。照片的右下角，有铅笔写的一个名字：白小月。

白薇薇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差点滑到桌下。她捡起的动作被拍得清楚——指尖按住照片的边，像按住呼吸。她的呼吸突然很小，像被人把针扎了。

林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匆促，像在拉紧一根线。“这是两年前的，寄错了。他们以为——跟他说的名字装错了。你别多想。”他说得快，舌音带着不耐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笔潦草的字：给她，等她回来。字的尾巴被压扁了，像是写信的人停笔又猛地抽回。

白薇薇的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一会儿，然后放开。她不哭，眼睛却在浑浊的茶色里闪。屋外突然下了一小阵雨，雨点打在青瓦上，像有人往她的名字上敲字。

“你告诉我，他知道吗？”她问。这一句不到三个字，却把房间的温度拉了薄薄的一层。林昭的肩膀抖了一下，不像抽动，更像承重物滑落。

“知道。”他回答得极短。随后又补上一句，像是想把话堵回去，“他知道了很久。”

空气里沉默了。白薇薇把照片再次放回那摞文件中，像把一把刀插回抽屉。她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手掌贴着玻璃。雨水把玻璃打得模糊，她的手心反映在上面，和窗外模糊的灯影拼成两张脸。

“两年。”她的声音淡下去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板上，“你们两个沉默了两年。”

林昭没有说话。他把外套的扣子无意识地扣错了，扣眼和扣子错位，小动作里全是没说出的东西。

白薇薇突然笑了。笑不是真的，她的嘴角像被钉过，裂开又闭合。“你们真会隐藏。”她弯下腰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卷红线，红线上夹着一撮发。发色是她认识的那种黑，不亮也不暗，像冬章的河床。

她把发绺放在掌心，等雨声决定了呼吸的节奏，然后抬头，目光像一把刀，轻柔但直指人心。林昭看得见他没有躲开，脸上的线条僵住。

“你知道这发是谁的吗？”她问。

林昭吞了吞口水，像个结了疤的伤口被触碰，低声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白薇薇把发绺塞回抽屉，盖上，手的动作像敲闭墓门。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平静下来，却带着一股无法挽回的清冷：“那孩子有我的名字。”

屋子里瞬间安静，连雨都像听到这名字，有意放轻脚步。林昭的脖子动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抽紧。

白薇薇走出门槛，她的脚步很慢，鞋跟和青石的碰撞每一步都清脆。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屋里一次，目光把每件家具都经过，像是在把记忆点名。

“你们藏着的，不只是纸和名字。”她把最后一句话留在风里，声音却没有回头，“我要知道，白小月是谁的孩子。”

林昭没有回话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断掉。雨停了，留下几滴大得不自然的水珠贴在门框上，闪着冷光。白薇薇的背影在巷子口被灯光拉长，像一枚落下的硬币，转了又停。

屋里的抽屉开着一条缝，照片的一角露在外面。那张笑着睡着的孩子脸，在灯下像一朵突然开放的白花。照片背面，那个潦草的字，像刀子一样刻在脑里：给她，等她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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