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相交处的雾像布匹一样将屋檐压低，檐下的灯笼是褪色的橘，光线被湿气磨得迟缓。秦墨站在三江阁的门檐下，手心还有夜里翻信时留下的墨渍。他的脚步不急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也像是在等一场迟到的自证。

阁内木地吱呀。阿九先看见他，她的手还攥着拖布，白净的指节上有几条旧伤。她的呼吸短促，小声说话，像怕弄碎了什么："秦相公，你来了。有人找过，留了个东西——就在上房。"她没抬头，眼睛先动。那动静，比话更响。

上房门半掩，光从门缝中漏出一线黄。秦墨把手放在门上，指腹触到漆层里干了的油烟味。他推门的动作并不干净利落，门慢慢开，像是把过去推出来。

屋里没有多少摆设。一张矮几，上面放着一叠折得不整齐的信件，还有一把发黑的茶壶。信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发簪——铜色，簪身刻着两行很细的字。秦墨把簪取起来，像是取出一段早已入土的骨灰。他的手没有颤，但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阿九站在门口，声音更细："这是——柳姑娘的东西。"话里带着探询，又像是在念错了人名。秦墨低头看簪，字已经磨损，只有最后两个字还清晰——"不亲"。他愣住了，屋里的空气像被人刺了一刀，瞬间收缩。

几步之外，吴言从窗边走出来，他的外衣还挂着些水珠。吴言的说话总是短句，口气里带河里的粗砾："我早说过，她不该来这种地方。"他没有看秦墨，只把烟蒂掐了又掐。那动作像在掐人心上的痛。

秦墨抬眼，声音温而慢："你们收的是东西，还是记忆？"他把簪举得不高，像是怕惊动它上的字。吴言的脸色一下一下地合着，像抄书时用力的笔划。

吴言笑了一声，笑里有沙粒："记忆能卖钱吗？东西能。她有个孩子，卖了——换了两袋银子。谁不干？你笑我不识人情?"

那些话像冰渣落在秦墨胸口。他的呼吸竟然迟了一拍。屋里风忽然穿窗而来，带着江上的寒，簪在他手里凉成了刀。阿九的手抖得厉害，拖布掉在地上，拉出一道小小的破声。

秦墨低下头，眼里也有光动，但不是热的。慢慢，他把簪往里塞——不是放回矮几，而是塞进自己的胸口外套里，贴着心脏的位置。没有话。他的声音像磨过的布条，干涩却清晰："你们把她叫做柳姑娘，是为了什么？"他用的字很准确，像把锋利的针扎进每个人听觉的褶皱。

吴言瞪了他一眼，咸味的鼻息里带出笑："为了生意。为了保命。为了那晚少死一个人。"他停了下，像是听见了自己的羞耻，也像是在试探别人是否会将这话吞回去。

秦墨没有再问。他的手指按住簪，能感觉到细小的锈点。他转身，步子很慢，像在记住每一块地板的声音。出门前，他把门关上，手掌碰到门檐时，指头上的墨渍碾在了旧木。

门合的那一刻，屋里剩下的是一封未拆的信。信封的边角被翻得发软，封口处有一行字，是用他母亲笔迹写的——他认得那笔力，像是老树的一条纹："若他非你亲，请别告诉他。"

站在门外，秦墨听到阿九的抽噎，像远处被水压扁的鼓点。他把簪握得更紧了一点，铜色在指缝间投下细小的光。江风吹过，带来远处孩子们在河边嬉闹的声音，清脆得像刀割过静默的皮。

他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像是合上了一只盛着秘密的盒子。秦墨的脚步最终停在桥头，桥下水流把倒影搅成碎片。那枚簪贴在他心口的地方，温度冷得像是别人的罪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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