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青石缝往下淌,发出规整的声响。高无庸把手伸进一碗清水,指尖有条旧疤,细得像鱼骨。他把茶杯擦干,动作一遍又一遍,像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字迹。
敲门声来了,三下,两下,最后一次像崩溃的节拍。门后是外头的世界:湿漉漉的巷子、带着塑料袋味道的空气、一个人不耐烦的脚步。高无庸放下杯子,指尖还有水珠,走去开门的时候,声音收得很紧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头发邋遢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浸。她抱着个小锡盒,像护着孩子。话是先出的,短而干净:“高先生,能不能听我说两句?”她的普通话里有城市的匆忙,句尾带着撕裂的急促。
邻居老李从巷口探了脑袋,像一柄粗糙的锚。他眯着眼,声音像砍过的木头:“又谁啊?别打扰人家清静。”
女人不搭理他。她把锡盒放在高无庸手边的木桌上,手指沿着盒边颤了几下,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软下去:“这是你女儿的东西。”那几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,圈圈荡开。
高无庸定在门槛上,门把在掌心冷得刺骨。他抬手,却没有直接拿盒子,只是看她。她继续,不急不躁,但词句里有匕首:“她叫小北。她说,小时候你会在夜里唱一首歌,把她叫回床上。她记得你手上的一道疤。”
老李的呼吸变短,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个拳头。女人从盒里掏出一张小照片,边缘被揉得透明。照片上是一个孩子,缺一颗门牙,笑得一半回不来。右手腕有一块浅浅的胎记,形状不齐,像被刀片划过的月牙。她把照片按在高无庸面前,“看,像吗?”
高无庸的手指终究碰了盒沿。里面还有一颗小扣子,带着烫过的痕迹,暗哑的金色上有一点黑。空气里忽然多了旧烟的味道。他没有问是谁的,动作慢得像酝酿。眼角的那条疤在闪雨光里不动声色。
女人抬头,眼睛里是电:她用最简单的词压低了嗓子,“她死前把这交给我的。她说——如果你回不来,就把这些留给你。”声音到了尾巴,像是被绳子勒住。高无庸的呼吸像被人按住,胸口的一块硬瘤在动。
老李哆嗦着伸手,想去抓照片,手指碰到高无庸的袖口。那一刻,两只手都僵住了。巷子里静得能听到雨点打在锡盒盖上的小声响。女人把一张纸折开,纸上只有一句字——字迹是小孩子的,歪歪扭扭的,“别再躲了。”
这句话像针。高无庸没有倒退,也没有迎上去。他把照片和扣子一把收进掌心,像收着一件坠落的物件。手背上的疤发麻,像被冰刀刮过。外头的雨停了一瞬,像屏息。
他把盒盖合上,声音低得近乎无声:“带她来。”
女人愣了。巷口传来幼小的笑声,远远的,像破纸的声音。笑声里有一个音节,清得像刀片。高无庸的手指用力,把盒子扣得咔的一响。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动摇,却没有泪,只有决定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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