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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檐下不声响。灯盏被风一推,影子像断了线的纸人,一下一下撞到门框上。陌行一只手撑着衣领,另一只手握着马缰,好像抓着一根会把他拉回去的绳索。他站在客栈门口,脚下是湿滑的石板,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一条,不成形。
“客官,进来避雨。”小二的声音粗,带着城南人的口音,短句像拍门声:“赶快进来,别站着。”他把门推得一半,手背擦了擦额头的雨珠,像是做了件常年重复的事。
屋里热。油烟、茶香、人的汗味混在一起,像一道厚布罩住陌行的脸。桌上有人留下的半碗酒,杯沿上结了干的唇印。他把湿帽扔到矮凳上,动作并不急,手指有一种不听使唤的颤。
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个发簪,黑漆剥了一角。那簪子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片,刻着一个字,像被人用针挑过:茉。陌行手指垫着簪身,僵了一下——指尖碰到的不是光滑,而是干涸的暗红,像被晒过的泥。
小二靠近,眼睛瞟了一眼,起身补上一句:“这不是小姐的簪子么——你认识?”他说话不加修饰,像一把刀切东西,切得利落。
陌行把簪子收进掌心,掌心温度转瞬下降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指尖留下了一道细线,像是有人在他手上写下了命令。他把簪子放到鼻下闻了闻,闻到的不是花香,是陈年的铁和灯油。
有人隔着几桌,抬头看了看他,像是在算账。那人是个书生,衣袖干净,声音像绢布摩擦:“若有人留下物件,必是有意。乱世里,细节常常比宣言更真。”他的话慢,像是在搬一箱旧书,字眼按次序放好。
陌行终于动了。他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,纸角微微发黄。他把纸摊开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:不要回。写字的人笔锋急促,像是写完就想把笔甩开。空气里停了半拍,像被刀切过。
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胃里,翻滚。陌行的呼吸忽然细碎。手掌收紧又放开,纸的边缘划到了指甲,指甲流出一道淡红。小二看着那滴血,眼神有一瞬腾挪——好奇,惋惜,算不上惶恐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外头的青石路上映出远处马队的影子,像一排被拉长的人偶,晕成灰色。陌行站起,静静把簪子夹在耳后,动作像是完成礼数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纸折好,塞进衣襟里,手指贴着心口,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。
“她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书生又问,语气里有求知的温度,像是在翻一页重要的注释。
陌行低头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而干:“叛了。”话像被刀割,看不到血,但刀口还在。他的目光越过屋里的人,越过灯光,定在窗外那条被雨洗净的巷子上。巷子深处有一个车轮的反光,慢慢向这边滚来。陌行的手里,簪子冷得像一把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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