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风像砂纸，把舱门的漆刮成粗糙的白色。吴辰蹲在门槛，手背抵着冷铁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在头盔的面罩上结了薄薄一层霜，像是有东西在他胸口反复敲打，却被压进了肋骨。身后，苏瑶的靴子轻轻摩挲过金属地板，发出单薄的节拍。

“里边还有电源回路，”苏瑶低声说，声音像把绳子绷紧再放开，慢条斯理，“但隔离时间超过十年，维持系统靠的是自治芯片，不是人力。你得慎一点，任何震动都会触发残留程序。”她的手指在空间里划了一下，像在看不见的键盘上敲字。

吴辰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门缝，冰冷立刻回抽到肘窝，像是有人把他从里到外捏紧又放开。门后是长廊，灯光断断续续，像极了断了线的心跳。远处一束光挤进雾气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高木在尾部翻起了一个老旧行李箱，笑声粗哑：“这里像坟场，但少了花，够便宜。”

“别笑。”吴辰突然把头转过去，眼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用过的干涩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别动那箱子。”

高木愣了愣，手指停在皮带扣上。他偏过身，把空气像扔出去一样扔下一句粗口，“行，老子不是对着棺材跳舞。不过别怪我先不客气。”

苏瑶走到走廊尽头的透明舱门前，手背贴着玻璃，指尖稀薄的雾气被冻成网状。舱里一排床位静得像停表。床罩上结了薄薄的霜，像睡眠被连根拔走留下的线头。她转身，看吴辰，目光没有责备，只有算计和一丝……怯意。她说话的节奏仍旧带着学者的习惯，“周期性扫描显示有人体残留热签名，虽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可能是生还者，也可能……”她停住，没把“尸体”两个字说出来。

吴辰靠近一张床，手心贴着金属床沿，像在听心跳。他把手指沿着床侧向里滑动，带起一小撮冰屑。床下有东西，阻碍了他的动作。他伸手进去，手指触到一块木头。木头上的漆掉了一半，露出深褐，触感粗糙。吴辰盯着那木头，像是看见了海图上某条熟悉到可以闭眼走的航线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高木的声音靠近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下意识的远离。吴辰没有回答。他把木头抽出来，是一只小马的半截，红漆斑驳，腿断成锯齿状。马背上，有一行用小刀刻的字：辰。刻画歪斜，像孩子手里的第一堂学刻课。

苏瑶的眉梢微微颤了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像有人在呼吸。吴辰的手指蜷了又直，像是握住了什么又放开。房间里忽然静得连呼吸也显得突兀。吴辰没有说话，但他把那半截小马放在掌心，指尖用力，木屑掉落，像断了的记忆。

“你怎么会——”高木想要问，但声音哽住。他退了一步，脚下踩响了金属。苏瑶的瞳孔里闪出一种被数据撬开的东西，理性有了裂缝。吴辰的下唇微抖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像刀削，“他叫辰。十年前，星港的那场清剿，把所有登记的名字都烧了，只有这个木马没被烧透。”
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所有人的胸口都腾出一个空荡的声音。高木的笑消失了，苏瑶的手指贴着玻璃，像要把玻璃当成门把。吴辰把小马放回床上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冬眠者。他抬头，目光穿过霜到达舱门最深处，一个人影斜靠在床头，面罩碎裂，面皮在光下像被剥掉的地图。那个人身上有一条缝，衣襟里露出一张卡片，角落被火烧成褐色。吴辰往前一步，呼吸浅了，声音又更低，“孩子的名字在卡片上。”

苏瑶的手颤了一下，指尖碰到玻璃，玻璃冷得像刀。她读出卡片上一行挤在一起的字：小辰，父亲：吴辰。时间像一根突然断掉的弦，弹出了一声尖利的低鸣。空气里传来舱门外控制台的一阵静默，然后爆裂开一种警报的噪音，像是从遥远的战争里拖来的铁链刮过地面。吴辰站在霜雾里，周身的汗凝成珠，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成了三个字，几乎没出声，“我回不去了――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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