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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雨,像有人在铁皮棚上按节拍。教室里的荧光灯在半小时里只亮了两次,发出一种慵懒的不耐烦。桌子上摊着一摞练习册,封面被揉成波浪,边缘都泛黄。她把笔立在杯沿上,笔尖反射出冷冷的一条光。
“把嘴唇放松,唇形要圆一点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测量温度的温度计,没有起伏。她伸出一根指节,微微示意。动作小到像是怕惊了空气里挂着的紧张。
阿张坐在对面,胳膊上的毛发贴着汗。他把外套当枕头压在腿上,咳嗽一声,带着北方口音的粗糙:“就这呗?你别老用学术套儿忽悠人。我说了多少遍了。”话里有不耐,也有不愿被看穿的羞。
她没有回答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个急促的节拍。每当灯管闪一下,他的呼吸像是被绷紧的弦抽动。她又念了一遍音:a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喊,是软着力的,像把一粒小石子放进掌心。阿张试着学,嘴巴扯了个奇怪的形状,像想把什么异物吞下去。
“不行,”她放下笔,语气里多了一点硬度,“舌面要抬起,舌尖靠下。”她伸手去摸他的下巴,手背上的静脉浮了起来。触碰很短,像是一种检查,也像是确认对方还在。
阿张抽回手,笑里带刺:“你这是给娃娃教课还是给大人?”他的话瞬间像冷水打在她背后。教室里静了两秒,雨声像被按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眼里有东西在移动。没有解释出自哪里,那是记忆里被磨薄的声音。她把一本旧练习册推到他面前,封面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咧着嘴笑,前面缺了一颗门牙。阿张的手指伸过去,指节发白,却没有接过。指纹粗糙,沿着照片的边缘颤着。
“她叫什么?”她问,声音像是把温度计的标尺又拉长了一点。阿张哼了一声,回答里有酒气也有掩饰:“小凤。她——不常来。”话停得长。屋里的空气开始厚重,像湿了的布。
他把一只旧手机摊开在桌上,屏幕上是一条录音,文件名就四个字:小凤练习。阿张按下阅读键。喇叭里是一个细小的声音,念着那个本学了半个小时的韵母,怯生生,准确得让人疼。她的肩膀猛地动了一下,像被针扎,但表情没有变。
阿张的眼底忽然跌出一条狠毒的光,他用力把体重压在椅背上,扎实到让椅子吱响:“我得学会。等她回来,我想听她叫我一声爸爸,别带着防备。”他说这话时,像是把一枚旧铜币抛进了水里,沉下去,连圈都没荡开。
雨停了,屋顶滴答的声音停在半息。她伸手把手机拿回去,指尖碰到那块玻璃时有点凉。她看着屏幕上小凤的声音,又看向阿张。灯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瘦瘦的影子,像刀口。
“再来一次,”她说,声音里带了一点劝,也有命令。阿张咬牙,抬起下巴,像个要上战场的兵丁。教室里的空气被拉得绷紧。然后,他吐了一个音,清晰、短促,像把所有憋在胸里的东西用力挤出。
小声的录音里,孩子的声音应和着他的那个音,两个声波在狭窄的空气里相撞。她的眼眶湿了,转瞬又硬了。阿张看见了这一点,他的手在桌下猛地捏紧—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他们都没有说话。只有灯在嗡嗡,像要把今晚的秘密刺穿。
他突然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掏出一张发黄的小纸条,递给她。纸条上只有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:如果你学会了,回来找我。末尾还有一个名字。她接过那纸条,指尖的一角沾了他未干的汗。
她把纸条收进练习册里,合上书的瞬间,书页发出微弱的裂声。那声音像是某种决定被压下的口气。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,教室外的路灯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“明天九点,”她说,语速放慢,“别迟到。”阿张点头,像孩子完成了一个任务。他站起来,外套落下的声音沉甸甸的。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光里有东西像刀子一样割过,然后他把那四个字低得几乎没声:“我欠她太多。”
她站在门后,看着他离开,灯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痕。门关上时,那条黑痕被撕裂。教室里只剩下一本合上的练习册和一段被录下的孩子的声音,像一把钥匙,卡在谁也打不开的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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