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没有天。只有无尽的走廊和灯盏在天花板的裂缝里漏出的冷光，像刀锋一样一盏接一盏。叶千岁把手指缠在柄上，指节发白，汗把绷带粘在掌心，声音像被磨薄的纸，一点一点。

“你们先走。”她低声，说得极快，像怕别人有时间反驳。舌尖带着血腥的金属味。身后男人咳了两声，粗哑，眼角有旧伤的疤痕，声音像石子撞玻璃：“谁先走？我最先死，把话留着做什么。”

叶千岁没有回头。脚下的木板在她每一步都吱作轻响，响声被走廊吞没。空气里有被烫过的发丝的气味，还有更深的腥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；听见另一个呼吸，像落在耳郭上的小石子——不属于人。

他们并排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，门框上的漆剥落，血渍用手掌的印子被拖成褶皱。老人用背靠着门框，眼神避开任何人的表情，声音像掺了盐：“别盯着那些门看，门里全是过去的好东西。”

门里果然有东西。不是梦，也不是回忆。是一张张脸。粘在墙上，眼睛还会微颤。叶千岁的嘴角抽动，她停下，伸手去摸却只触到凉腻的层次——像熟透的果皮。她的手指在那层东西上留下一道细小的红痕，像笔触。

“快走。”她几乎在命令自己。年轻人的声音短促，带着没被磨平的稚气。那人转身时，袖口被扯破，露出几道黑青。血，沿着手臂流淌，落到地板上，溅成小小的星状。

转角处，灯光更弱。一个身影站着，像风一样被房间吞噬。不是完全的人形，皮肤薄，透出蓝黑的纹路；声音从裂缝里挤出，平静得像正在背诵一首老歌：“你们一路来的味道，藏得很好。”

那个身影说话时，屋里温度突然低了二分。叶千岁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刀柄沉得像铅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房被谁人用手指轻敲，节拍不稳。男人却先动了，像个老猎犬，低吼：“出来，让我打一回！”

战斗来得像一声闷雷。刀光一闪。木板开裂，脸从墙上剥落，像被撕下的布片，裸出下面一层更黑的皮。那身影没有挣扎，笑得缓慢而有礼貌，声音里带着茶杯碰撞的清脆：“不必急，孩子们。每个人都会在这里等到光亮回家。”

叶千岁跑向它，她的脚步短，斩断空气。刀碰到那东西时，没出声。只是她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疼，像针扎过骨头。她抽回刀，刀刃上不是血，而是一颗小小的金属饰物——一个挂了很久的铃铛，铃环上刻着她妹妹的名字。

眩目的一刻，世界像被抽走底色。叶千岁的身体僵住，喉咙里发出无法控制的哽咽。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——洗衣服时妹妹抬头的样子、半夜哭醒的双手、床单上遗落的铃铛。她明明知道那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，却在刀刃上看见了它，像被钉在现实里。

那身影侧着脸看她，笑容里有意外，也有歉意。它伸出手，指尖凉得像刚摘的蔬菜，轻碰了她的脸颊，动作文雅而不可饶恕：“你的名字里藏着春天。可春天也会腐败，千岁。”

一阵东西在她胸口崩塌。有人咆哮着扑向那身影，男人的拳头直接穿过空气，像撞在锅盖上，留下乱七八糟的回音。灯光忽变刺眼，像有人在远处撕开纸幕。叶千岁把铃铛紧紧攥在手心，指甲把金属压出深深的痕。

她的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挤出来：“你拿了她。”短短几字，像锥子掷进水面。那身影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细缝，里面像有其他人的影子在移动。然后它消失了，像烟，像被风剪碎，留下的只有墙上的口子，像眼窝。

走廊恢复了沉默。可沉默里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铃铛在叶千岁掌心颤动，发出极轻的声响，像远方小孩的脚步声。她闭上眼，手指把铃铛压碎又不敢放手。声音在夜里不停回荡。

“她叫什么名？”老人突然问，声音不带温度，只像一把锈刀划开布帘。叶千岁没有回答。她把碎片塞进怀里，像把一根针深埋。那一刻，走廊外传来新的脚步声，一阵更低、更重的脚步，像地下的鼓点。

叶千岁抬头，眼里有光也有血。她知道，那不是结束。只是门又开了一道缝，缝里伸进来的，是更黑的影子，还有一张等着她说出答案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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