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像熟透的梨皮，厚得压在窗框上。风扇慢慢转，叶片每一次划过，都把屋里的灰尘带出一道轻微的晃动。纸飞机躺在窗台的缝隙里，边角被阳光烤出细密的皱纹，纸的白里有点旧茶的颜色。

陈成把杯子放下，指腹在纸飞机的折痕上来回摩挲。手指有老茧，指甲里夹着黑色的泥。嘴角下垂，像个没说完的句号。他没有过多动作，只是把纸拨了拨，让阳光把折痕照得更亮。

敲门声是小的，指节敲在门板上像急促的心跳。门开了，林青青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一只旧纸箱。她的衣领有一条浅浅的墨水色印子，语速却很稳："我在整理妈的东西，发现了这个。想你也许会想要。"声音里没有请求，有陈述。

陈成没有马上接过。屋子里一下堆满了尴尬，他用手指敲了敲窗台，敲击声短促："放那儿就行。"他的口音带市井味，词短而干，像打包的布条。林青青把箱子放下，箱子皮革的扣子刺出旧时光的声音。

她坐在床沿，抽出一个透明袋子，里面包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。手指轻轻翻动，像在翻阅一个别人的梦。陈成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袋子牵动。他的呼吸里开始有了别样的重量。

"是他折的。"林青青把纸飞机放到他面前，语句平平却像在交代一件无法回避的事实。她说话时眼神不闪，像测量一个距离。"车站的失物招领里，有人交上来，写着他的小名。"

陈成的手抓住飞机的边角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把飞机摊开，动作僵硬。纸纹在指节上划出一道细线。纸里夹着一张更小的便签，便签上是孩子写的字：笔画里有力有软，像一条没睡醒的线。

字是这样写的：爸爸，不要回来了。大概是三行，最后一行有个小小的点，是句号，也像一颗坠落的眼泪。陈成的嘴里像被塞了东西，发不出声音。屋里的风忽然停了，风扇还在转，却像没有了声息。

林青青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东西她不肯放出来。"我……只想让你知道。"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整句的语速，停顿得很规矩，像在把另一种可能交给他选择。陈成抬手去摸那几行字，指尖碰到墨迹，墨有点松软，像被汗水侵蚀过。

他闭上眼，记忆像一列旧车厢挤到一起：车站站牌的灯光，孩子瘦小的手心折纸的笨拙，火车发车时他朝车厢外挥的那一次手，手背的纹路清晰到像刀刻。那年他走得仓促，留下的是没有说清楚的事。

他把纸又折回成飞机，手比刚才稳了些，但指节白了又红。他把飞机对准窗外，嘴里喃喃地说了句："飞吧。"声音低得像被吞进了衣领。林青青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小小的飞机在风里晃了两下，最终落进了楼下狭窄的雨水沟。

雨水沟里，纸吸了水，白变得透明。陈成站在窗前，手里空着的那一刻像被掏空。楼下有个小孩跑过，拾起被湿透的纸飞机，朝着远处大喊："看！会飞！"声音清脆，像针扎在胸口。

陈成弯腰把那湿了的纸拿上来，指尖沾着水，纸上的字被模糊了一角。那一角消失得快，最后只剩下一个被水侵蚀得松动的字——爸。他把纸贴在胸口，像压着一枚旧信。风扇的声音又回来了，屋子里重新有节拍，只有那张纸和他的心跳不同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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