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光像被打碎的铜镜，斜斜地插进宫墙，落在龙椅的背脊上。檀香灰细成粉，飘在空里，像什么都要沉下去。内廷静得像一口没有水的井，只有帷幕后消息人的呼吸，和一只宫鸽忽然拍动羽翅的声响。

皇上坐得很直，衣袖在膝上堆成两座小山。他的目光没有朝外望，像盯着一处不再动的字句；嘴角微紧，像是咬住了什么话没说。朝臣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；谁都没看错。不过没有人敢去读那页心事。

丞相进来时脚步像铁钉。不是那种走进殿堂的彬彬有礼，而是把院门当成自家柴房门一脚踹开的样子。衣角沾着昨夜雨泥，手掌比朝堂上任何一把剑都大。他不看左右，只直直走到龙椅旁，肩膀一顶，像动物压住另一个动物。

“朕。”他没有行礼，声音像砸在石板上的锥子，短而硬。不是骂，也不是恭维。皇上想说话，舌头先动了两下，像铁链磨擦。最后还是低了一声：“丞相何意？”

丞相弯下腰，肩膀压得皇上往后贴近雕龙的背。衣纹滑出细细的响。丞相嗓子里带着北方的沙哑：“意？朕看着你坐习惯了，坐到连身子都忘了。朝中官员说事不关你的名，京里商贾笑你的计。你要我告诉你，还是要我替你坐？”

话落，殿内像被划破了一层薄纸。有人咳嗽，有人低头摘菽。皇上手指攥紧扶手，指节苍白。扶手漆面有一条细长裂缝，裂缝里钻着尘，像一条小小的伤口。他伸手去按那裂缝，像按住自己心口的疼。

丞相的手不大，但指节粗糙。他伸出拇指，轻而不经意地，从皇上的鬓角处拂过，钳出一根白发。光在空中一闪，像一声梳子刮破嗓子的声音。丞相把白发放在指尖，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怒，仿佛在看一枚谁都能辨认的票证。

“老了。”他只说这两个字。声音像割开的布，干脆。殿里一阵静，连檐下的雨落声都沉了。皇上听见这个词的时候，胸口像跌进了冰窟。他试图抬眼，眼里有晚灯的反光，但话却卡在喉咙，出来的只是：“安——”

丞相伸手一抹，把皇上的衣襟拉正，又不动声色地把那根白发在檀香炉边的灰里一搓，灰扬起一圈。他低头，嗓音换成了比刚才更简短的语气：“你若不想做梦，就别说梦里的话。命是你发的，现下有人替你收拾。朕不收，也有人在收。”

有人想笑出声来，便被侍卫的眼神钉住。皇上手松了，印玺从指间滑落，带着一阵太重的响声，撞在地面，像沉了时间的金属。殿内的光都仿佛为这一声沉了一个度。丞相没有弯腰去捡，他站得笔直，像在等风吹牌面响。

空气里那根白发还在灼着烟灰的味道。皇上的瞳孔里忽然有些不亮，像灯芯燃尽却还没落熄。他的声线变得很低，又很远：“你——为朕做过这样一次，丞相。”

丞相目光没有波澜，像一把磨好的刀。“朕”这个字从他口里像个外人念的碑文。他转身，脚步沉重，离开时没有合门的声音，但门扉背后，一片沉默像巨石在水面沉没。皇上的手仍摁在龙椅扶上，指尖颤得像要把漆拣成粉。他闭上眼，像是把整个朝堂都吞进了胸口。殿内只剩下印玺在地上的回声，缓缓褪成了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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