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黄昏里吱的一声,像咽下一口老酒。赵一把肩上的包往地上一扔,手背磨了门框那层老漆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。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子缝里挤进来的暮色,尘埃像小鱼,一条条游着。空气里混着陈年陈醋和柑橘皮的味道,像是时间被压在罐子里发酵。
他站了片刻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口里翻页。沙发上有两把被压扁的靠垫,靠垫缝里塞着旧报纸,纸页的边缘发黑,字印得有些糊。钟表停在了三点二十八分,指针僵着,像把无法完成的事立在墙上。赵一伸手,手指隔着表玻璃摸到冷,眼底一动,嘴角没有笑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拖泥带水的响。阿二把门一推,帽檐往后抹,鼻孔里还带着田地的湿气。他一眼就把赵一看成了外来物,干脆利落地说话:“你又回来了?这回准备留多久?”声音短,带着南方粗粝的口音,像砍柴的斧头。
赵一抽了抽嘴唇,回答得慢些:“就几天——处理点儿东西。”他眼神绕过阿二,看向角落里那扇从来不怎么上锁的房门。房门的漆剥落成片,露出打磨过很多次的木头纹路,像是年岁下的指节。
屋里又来了个人,陈老师,瘦高,衣襟总是叠得整齐,语速细碎,像把每个音节都刨过一遍。他把手里的信放在茶桌上,指尖有淡淡的茶渍:“信是给你的。昨天邮差在巷口等了半天,非要我交给他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波澜,却比风冷。
赵一愣住。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,墨迹深黑,像是近写。他没拆,指关节发白。阿二瞪了瞪眼,低声骂道:“谁还有耐心写这个年代的信!开看看呗,别让老头老太等着生气。”
赵一撕开信封,纸折的声响很小,但在这个房间里,又像刀子划在木板上。信里只有一句话,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——他认得那种懒散、右下角带点歪斜的‘再’字:如果你还想再来一次,请在午夜之前把门锁上,别把光带进来。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但落款下有一行小字,日期写的是三天以后。
阿二的笑戛然而止,陈老师的手指突然在信纸上停住,像被看不见的东西钳住。赵一的心跳漏了一拍,像楼梯上少了一级。他把信折好,指甲背磨出一道白茧,嘴里却只吐出一句:“这是谁写的?”声音薄而无力。
屋外一阵风,窗框轻响。墙角的钟像是被惊了一下,咔嚓两声,指针开始往前走,速度比往常快了些。阿二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,却还是带着那股土味:“兄台,别搞事儿。这里的事,别再提那个名字了。”他把话吞回去,手背擦了擦眼角,好像怕别人看见什么。
赵一把信攥在手里,纸边磨破了一小截,露出里层发黄的纤维。光沿着裂口渗进来,像是有小东西要从缝里爬出来。他想起那扇从不怎么上锁的房门,想起小时候有人在门后笑着叫他“再来一次”。笑声很近,也很远。
他站起身,脚步轻得几乎没声。每一步都是回声,把屋里的每样东西都牵了一遍。门上的铁扣冷得像别人的手指。他伸手去按下,拇指碰到铁扣时,指尖传来一股湿热——不是汗。像湿了很久的纸,像刚干不久的泪。赵一的手僵住了,脑子里突然清晰地响起自己写下那句字时的笔划声,像有人在他头里再写一次。
门缝里有光。也有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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