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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下,祖堂的木梁投出一把把短而瘦的影子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斑驳的草席和陈年豆酱的味道。尸体躺在供桌侧,黑发散成扇,衣襟被拉开一截,露出一片暗紫的颈颌。冰凉的空气像是有了重量,贴在每个人的背上。
梁浅慢慢挽起袖子,手肘不抖。她的动作平稳,像是把一件器物放到台面上:先点燃一盏小油灯,光沿着骨骼流过;再用指甲轻敲下颌,听回声;再把手套套上,指尖细致得近乎苛刻。她不说话,只动;每一步都有声音,节拍清晰。
何二斜着腰,眼里是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惶急,“这等活儿,娘的——谁敢在祖堂下手?”话里有脏字,声音像敲凳子。泪水从角落里一把抹掉的女人,颤声接不上句,只有重复:孩子——孩子呢。
梁浅分开死者的手,指尖触到布料,微微皱眉。她用食指轻拉那只握紧的掌心,布边绵成一团,一角露出红色的绣线。她抽出东西的时候,手臂稳得像悬挂的秤。那是一只极小的鞋,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,鞋面沾着细碎的泥和一点点暗红。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何二把脸凑近,低粗地咒:“该死,孩子的鞋……”声音里有恐慌,有怒味,还有粗野的同情。梁浅把鞋翻过来,细小的鞋底上,有一处被磨出亮光的地方,像是被人拼命踩了一下留下的印。
她把鞋贴到鼻翼下,闭了一秒。那气味不只是血,还有奶香和洗衣粉的甜。她没有让谁看到她眼里的东西,只轻声说:“她没有外伤。手指发青,口唇有瘀斑。窒息。”句子短,像简报,声调平。何二吓得两手攥拳,像要把什么都撕开。
“那孩子呢?”哭声像被掐住的线,断又拉。女人扑过去想抓鞋,梁浅一个动作挡住,语气不带软色:“别摸。证据。”她的手指并拢,像在捏住一根线头。屋内的风把油灯的光拉扯,影子在地板上跳,像被绳索拖拽的影子。
梁浅弯下身,指尖沿着尸体的指缝挑起一块半松的地板。木头下冷得像冰井。她的指节触到下面的暗影,手指在缝里摸索,像考古。下面有细微的声音,像被尘土吞下的呼吸,几乎掩在心跳里。何二听到,咕哝了一声,嘶哑得像磨损的锯片。
她把地板撬起一角,光照进一个小小的空隙,里面有毛毯、破布,还有一张被咬过的布片。最深处,有个小小的鼻子在动,带着冻得发红的唇瓣,发出一声闷而短的咳。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在那一刻,像被钉住。梁浅把鞋举在空中,鞋面朝向那张小脸,声音小到像起子刮木头:“别出声,别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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