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子一侧残留着他的体温，像一块未散的煤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抠出两条薄亮，落在他肩胛上，刻出细碎的边。她睁开眼，先看见他鼻尖上的一粒细小旧痣，像小时候藏在罐子里的糖；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放不稳的钟声。

他转头，眯了眯眼，声音低而干："醒了？"

她吐出一口混合着洗发水和他胸口微微汗味的气，手指悄悄划过被单，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存在的边界。"早，别动，我去冲咖啡。"

他的笑很短，像被切去尾巴。"别弄太浓。你喝甜的。"

厨房里水声有节奏，杯子轻敲碗沿，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旋转。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，手心里有他昨夜留的温度，暖得不真实。她把毛巾搭在肩上，顺手摸到他靠椅上的一件旧夹克，里面塞着一张纸。

纸折得很细，像被反复折叠过的票根。她本能地想把它塞回去，但手停在半空。外面突然飘起了细雨，窗外的声音把厨房和卧室隔成两个房间，像是隔着一个透明的墙。她把纸打开，字很小：宋媛8·12。下面还有一行，更小的字——"到时候别走。"

她的手颤得像被风拨过。茶杯里的茶叶翻了个身，散出被挤压过的苦。她把纸靠近光线，想把字读清楚，却看到纸背面压着一张小照片，照片里有一双手，五指纠缠，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个浅浅的印子，像戴过戒指的痕迹。

她的呼吸收成了针脚。然后，身后的声音静得只剩下他，走过来，脚步轻，但落在瓷砖上的声音，像敲在她胸口。"你看到了？"他没有问，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。

她把照片举到他面前，声音先是平的，后来开始碎："他是谁，宋媛？"她的语气里有太多他没有教会她的锋利。每个字都像是在把他们昨夜摊开的毯子折回去。

他抬手，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，却没有把它拿回。"她是过去，我说过会处理。"他说得慢，像在选每个字的重量，"但我没有告诉你——我不想你受伤。"他眼里有一种疲惫，不像借口，更像累积的损耗。

她笑起来——笑得像裂开的瓷。"你知道吗？你说'不想你受伤'的时候，你手里还握着她的名字。你这是替我疗伤，还是替自己留后路？"话刚落，雨声猛了，敲在窗框上，像是给她的质问找了一个答腔。

他闭了闭眼，手垂着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睡梦里拧紧的绳。"我不想骗你。"他终于说，声音比平常更小，"昨晚我等你睡着，想把所有话都收进一个瞬间里。可是醒了之后——"他说不下去，像被自己咽回的东西卡住。

她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塞进他的手，手指冷得像拆纸的刀刃。"那你现在告诉我，是想怎么收？"她的眼睛亮了，亮得不合乎这个安静早晨的规则。

他看了看窗外被雨分割的影子，足尖踩在地板上的响声细碎而长。然后他把手伸过去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动作像盖上一页书，不够坚定，也不是安抚。"等我把她的事处理好。"他停了一会儿，像是把痛苦先放进了另一个房间里，"然后午夜福利视频再算清楚。"

她的手里还留着他的温度，手心里压着那张写了别的名字的纸。雨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窗外的世界被分成了三条灰色的线。她突然觉得，昨夜的被窝里除了他的气息，还有别人的轮廓。

她把纸揉成团，声音冷得像拆掉的按钮："你知道吗？有些话不是等到'处理好'才能说。它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，变成寂寞，跑回来咬人。"他想说什么，被风吞了。

他没有回答。外头的雨继续，像不要命地敲着窗。她把纸球投进厨房的垃圾桶，像把某个证据丢进了没有回收的过去。然后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种把人看穿的干净，像冬天晾净的被子。

"你现在可以走了，"她说，声音突然很平，像切断一根弦后的余音。门响的时候，他停在门框里，背影没有转头。
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雨把两个影子重新打散成单个。她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心像一枚掉进深井的铜钱，一圈圈往下沉，消失在最黑的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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