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灯泡嗡嗡作响,像一只关不住的蛾。顾溪伸手,指腹在镜边的冷铁上滑过,留下两道细碎的指纹。化妆台上散着碎粉,口红盖子被敞开,唇膏像被人用力咬过的果冻,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齿印。她的手指很稳,动作像是早就练习过无数遍的礼节。嘴角没有笑,却有一层薄薄的警觉。
门被推开,李坚像一阵风挤进来,带着汗味和烟圈。他把一个黑色文件夹甩在桌上,声音像打板:“时间不多了。七点十上场,你要是拖后腿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顾溪抬眼,看他像看一只习惯性的麻烦虫。她说话缓慢,带着冷静的算计:“李总,节目那段我的镜头能多给两分钟吗?台词有地方想改。”
李坚咬牙,给出一口乡音浓重的短句:“别改。别自作聪明。听我的行不?”他的手指敲了敲文件夹,好像敲的是她的耐心。
外面传来匆匆脚步,一个小个子助理把头伸进门缝,喘着气,语气急促带着一点孩子气:“姐,舞台那边有人说,灯光那台今天不稳定,技术那头让多派一个人盯着。”他还没坐稳,裤腿就蹭上了一点黑油。
顾溪的视线落到文件夹里那张照片上。是一张拍立得,背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字,笔迹刻意歪扭:不要忘。照片上一片黑暗,舞台边角有个金属环,半开着,像一张正在咬人的嘴。照片边缘被揉成褶子,像是有人一边看一边生气。
她的手指僵住。房间的每一处声音都被放大:灯泡的嗡鸣,助理鞋底的拖地声,李坚翻文件的纸页声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慢慢把那张照片摊平,像把一个旧伤口摊在手心。
李坚凑过来,语气忽然变细了,“我早就说过,这活儿不干净。圈子里没朋友,只有利益。你要是还念着什么情怀,别指望能活着走出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空气里。顾溪没有被激怒,她笑得很淡,像是把冰块放进了茶杯:“利益我懂,合作我会。但有人想让我‘意外’就太粗糙了。”她把照片又对折,封好,放进文件夹里。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只死鸟。
助理往外面探过去,又回头,声音小了几分:“姐,刚才有人在后台抽走了一个安全锁,说是装饰用的。说是临时决定,没人记得是谁下的命令。”
顾溪的呼吸变短了一拍。舞台上那枚安全锁在她记忆里有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机器的故障,是人动的手。她看向李坚,眼神不再温和:“是谁?”
李坚耸肩,手关节白了:“没证据。圈子里没证据就是免死金牌。你过去倒霉到死,没人敢多问。”话里没有怜悯,只有算计。
顾溪回望镜中自己。妆被点得整齐,脸上没有一点疲惫的皱褶,但那张脸从里到外都写着一条清晰的线:不能再被别人写命。她伸手,从化妆盒里取出一支旧口红,刀片大小的光一闪,像是重新划定边界。
她轻轻在手背上画了一道口红印,印迹干得快,颜色鲜亮。那是给自己的暗号。她把手背贴到镜子上,像是亲了一下未来或者过去,没人看得懂。
屋外,广播在播报倒计时,声音平静得像风。“五分钟。四分钟。”
顾溪站起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:“把监控调出来。现在。”
李坚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他还是去按按钮。监视器一格格点亮,后台的影像像翻页的书。镜头里,一个人的背影在装饰物旁停了很久,手伸进工具箱,面无表情。
放大画面时,镜头里的那个人侧过脸,光线撕开他的侧影。顾溪看清了轮廓。她的嘴唇几乎颤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那张脸,她曾经以为早已忘记。那是一个会在夜里把人名字念成咒语的人。
监视器里,他抬手,动作很轻,像是在别针上系一只蝴蝶结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慢,笑得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。顾溪的视线沿着那笑脸,滑向镜头角落里的一个小盒子——上面贴着一条用红线缝的标签,字迹熟悉得让人骨头发冷:顾溪。
李坚的手背忽然冷了,“撤!撤这个。”他的话音里带着颤抖,那是第一次他对着她露出没把握的声音。
顾溪没有回头。她把口红印搓成一条细线,夹在指间。站在灯光与鏡子的交界处,她听见自己的脉搏,有节拍。慢得可以数清。快得像是要炸开。
她放下手,像放下一枚已预热的炸弹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那人来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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