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沿冒着薄薄的白气，院子里还湿着昨夜的霜。她把碗放在木桌上，指关节冻得发白，动作却不慌。窗外是弯弯的山路，几声鸟叫像被冰住，又慢慢松开。她听见脚步在门槛外轻轻挪动，像某种需要掩护的声音。

“今个儿收了几只？”老三的声音从门外伸进来，像剥下的柳条，慢而干。话里带着一股算账的味道。老二咧笑，声音粗糙带泥土：“别问了，数肉的日子快到头了，别跟我亏那一口。”老大沉着声，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：“先吃吧，凉了就不好。”

她把汤匙放下，手背擦去碗边的一圈油水，指尖碰到的是熟悉的温度。老大跨进来，外衣还挂着树叶，袖口湿了几点暗红。她伸手，习惯性去抹去那些斑点——动作像接生的手，轻而稳。老大没躲，只把视线放在她的手上，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老二的刀在石缝里擦着，一个清脆的声响。他把包裹往桌上一丢，声音硬得像敲板：“这次山路上遇着点麻烦，别多问。”老三笑得短促：“麻烦？有麻烦还能落个空手回来的？别听他唬人。”他说话像把沙子倒入碗里，粗又生。

她用指甲挑开包裹，布裂开时细小的声响像是房里的呼吸被抽紧。里面不是肉，是个小东西，包着油渍的布中露出一缕黑亮的发。那发被草屑粘着，一绺绺的，末端还系着个小小的布结，像孩子的发辫。她的手微颤，指尖却很冷。

老大把头靠在门框上，眼睛没有移开厨灶的火焰，他的声音改变了，变得压得更低：“是她留的。路边，河弯那块地。我……我看见了。”话像被炉火熏过，粘在喉咙里。

老三猛地拍桌，声音像打碎的盘子：“你说什么？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？别在这儿绕弯子！”他站得很近，呼吸带着血腥和汗。老二咬了咬牙，话带着地方腔：“咱们不是凶手。真要问，本来就没人能走回那条路的。”

她把发辫捧在掌心，像捧着一只死去的鸟。白布上的字迹被火光照亮，一个熟悉的拙劲刻在布边——阿莲。她的手合着，指关节有点发白。厨房外的风把烟往屋里推，味道像压在胸口的东西。

记忆像裂开的河堤，涌上来：邻家院里小孩子的笑声、阿莲曾在菜地里把手弄脏的样子、她曾经偷偷给阿莲扎小辫子的拙劣手。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，站在熟悉的屋子里，听着三人的说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的声音出来，平静得像割开的玻璃：“你们带回来的，是她的辫子。”

屋子安静下去，连猫都不跳上窗台。老大闭了闭眼，手指在桌面划出一道淡淡的红印：“午夜福利视频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发现她躺那儿，没动。想把她带回来，路窄，夜黑，走不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就——只带了这个，怕风吹走。”他说得碎碎的，像在拼凑一个不全本的梦。

老三的笑戛然而止，他的脸像被冰掰开，露出褐色的肉：“要是带回来，会被问更多。你们也知道，城里那帮人——”他没把话说下去，刀口的声音在木头上跳动。

她把辫子放进火盆里，火舌舔着布，黑烟立刻上窜。她的脸在烟影里变形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是极浅的潮湿。她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，声音冷得像铁片：“你们怕被问，就扔下了人。我把她当成了亲人，你们却当成了麻烦。”短句连成链，断得狠。

老二突然弯下腰，声音像山道上的石子滚落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是怕连累你，怕你受牵连。”他的话里有急促的自责，也有不服。老三缩了缩脖子，眼睛盯着火光：“别把责任往午夜福利视频身上推。”

她听着，手按在桌沿，指节开了口，渗出血来。血滴在木板上，滋滋作响。她抬眼，看向那三张脸，平静却像冰封的湖面：“天亮前，我要去那条路。”她站起，动作不急不缓，把那把一直挂在墙上的猎刀解下，刀柄贴在掌心，带着旧油的味道。屋内的风一下子停了，只有烟和眼前这把冷刀的光，像一个必须被解开的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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