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一样贴在车窗上，外面的灯条被拉长，成了一道道晕开的琴键。苏晴把伞柄敲在大腿上两下，像是在通知身体：醒着。她的包带滑落了一点，指尖无意识地顺着布料摸到那枚沉了许久的钥匙圈——无花纹的金属圈，光滑，冰凉。

公交门“嘶”的一声打开，热气和雨水一起涌进来。司机嘴里哼着不知名小曲，乘客之间有低声的呼吸。苏晴找到了靠窗的位置，坐下时先压了压鞋尖，确保雨水不滴到地板上，然后把耳机戴上，但没放音乐，只留了风在耳边轻轻的摩擦声。

他上车的步子不急不慢，像是习惯了等一个固定的车次。杨大明的外套边角擦过座椅，带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味。他的领口没扣整齐，领带微歪，右手指节有旧茧，动作里有一种被磨平的粗粝。

视线相撞的时候，苏晴的眼睛先动了。时间像在那一瞬间被压扁。她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招呼，只有手指在包里摸了摸，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存在的东西。杨大明向她笑，笑里没有欢喜，像是把一件旧事重新摆放在案头。

“晴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声音低。像是在发条，慢慢上紧。

苏晴把耳机的线绕了两圈，语气平静：“你不早走吗？”

“早走又怎么——路长。”他坐下来，脚尖轻轻踮起，像是在看窗外的水纹。话没说完，车子一个急刹，口袋里的纸包震得洒了一点。杨大明俯身去捡，手指碰到了什么，指尖带回来的，是一件小东西。

那东西小得像一枚纸片。杨大明放在手心，摊开来给她看。那是一只淡蓝色的棉袜，边缘已经磨薄，脚跟处有一处被缝合过的痕迹。

车厢里的声音突然像被薄雾吞掉。有人低咳，座位上翻出报纸的沙沙声。苏晴的手在包里停住，像是本能地想把手伸回去把它夺走，但她没有动。她看着那只袜子，眼角有细小的颤抖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杨大明的声音不高，带着轻微的颤音，像是放在微弱的灯下的玻璃杯。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层根本无法被语言填补的空白。

苏晴把视线收回来，像是有人按下了弹簧。她的语速变得更慢：“那是……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杨大明偏过头，靠在车窗上，雨滴顺着玻璃下滑，他看着外面的世界，好像看着一条不认识的路。“他有名字。”他的手没有松，把袜子摊在两指之间，像是拿着一个证据，“叫杨小明。”

苏晴的呼吸顿了一下，心口像被掌心按住。周围的光线在她脸上切出刀痕似的。她想说话，声音在喉咙里变成了碎纸屑。窗外汽车的刹车灯变成一片红色的海，随即被雨吞没。杨大明放下袜子，放得很轻，像是在把一个沉重的词语交给别人保管。

车门开了，站牌的名字在雨雾里像远处的灯塔。有人起身，拉紧了外套，脚步匆匆。杨大明站起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袜子的边缘，像是在确认它还是真的。他朝她靠近一步，声音又回到那个低到像是地面的地方：“我不是来责怪的，晴。只是——以后别再说没有留下什么。”

他没有等她回答，把袜子轻搭在她的大腿上，像是把一枚冷硬的硬币投进一个旧口袋。雨还在。杨大明走下车的时候，身影在车门框里被拉长，和灯光一起消失。苏晴坐着，手掌贴着那只小小的棉袜，感到它的温度比她记忆里更冷。杨大明的最后一个影子落在门外，声音在门缝里回荡：“他叫杨小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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