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旧笼子关住的鸟，隔着瓦片一次次扑在院子里。晨光薄得能看见屋檐下的青苔有几分油光。云站在屋顶边，手里攥着一只被雨打湿的锡杯，指节白了又暗，嘴唇却不出声。她的脚尖在瓦缝上找着平衡，瓦片凉得透进脚底，一种迟来的醒觉从脚背爬上来。

下方的院门吱了一声。脚步轻而迟钝，像往年雨章里翻泥巴的老狗。李站在门槛，外套湿得贴在肩膀上，衣角还挂着几粒泥。说话时他不用修饰，像用斧头削苹果皮，直接、干净、有点疼。

“你还站这儿做什么？”他往屋檐下挪了半步，呼出的气在冷里冒白，声音低沉又带了点乡音，“天这么冷，别把身体冻坏。”

云没有转头。她指关节有细微的颤抖，像是抑着笑又不想笑。话到了嘴边，还是收回去。她把杯沿按平，把雨水晃了晃，水面反过来映出李的眉眼。她的声音浅，像纸被拆开的声音。

“回来久了？”

李朝她看了一眼，眼底有没用过力的湿。短促的笑像是把湿气擦了。“回来了几天，没来找你，是怕你又跑。”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拇指磨来磨去，像是磨一块旧伤。

云转过身，雨沿着她发梢滑下，像有人在她肩上写字。她说话慢，句子里有断点，像是在把过去一点点抬起来查看然后又放下。

“你有东西？”

李沉了口气，伸手从内袋摸出一块油布，动作不自然，布角边都是泥。布里包着的东西很小，硬邦邦的。他把它放在云掌心，手指碰到她手背时，按得有点重，像是想把什么从她手里拿回来。

云低头。油布松开，露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。照片边角被潮气侵蚀出细密的白线，像指甲刮过的记忆。照片里是河边的泥巴堆，一个矮小的男孩蹲着，笑得不规则，一颗门牙缺了。旁边的女孩抱着他，头发乱，衣襟沾着草屑。那个女孩的脸——云的视线隔着年轮，依旧能喊出名字。

她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指尖像贴着旧疤。照片背面，有稚嫩的笔迹：几道短促的划，像孩子用力写下的名字——“给云”。字迹有点歪，墨点被雨打散成小花。

李的眼睛避开她的脸，盯着雨水流进瓦缝里。“那天他拿着这张，手都冻红了。”他说得慢，像是把一块冰往火里扔，等着裂开的声音。“你走后，他一直藏着，说要等你回来一起看雨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像在指证什么，但话又没把证据说清。

云的胸口忽然沉了。她没有哭，连呼吸都被一条细绳缠住。雨打在照片上，墨点开始散开，那个“给”字的那个勾慢慢溶成两颗小黑点。她把照片攥得更紧，指甲透出白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？”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点，短句，干净。

李的嘴角抽动，像被针扎。少了几分粗鲁，多了些没用的温和。“因为这几年我每回河边都想起他，想起你。今天河边有人挖到东西，盒子里全是孩子的东西，都是你们小时候的。有人说，里面有名字。有人就把这张交给我看了。”

他没有把“有人”说成“父亲”或“母亲”。那词卡在他喉头，他绕着走，像避开一块粘人的泥。云看着他的手——手心上有一道老茧，卡住了好几个年前的寒冬。

雨突然大了，像有人把屋顶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风把云的发梢拽住，像是要把她从记忆里扯出来。她闭上眼，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是不是还在那里。雨水在她指缝间滑落，把“给云”那几个字揉成了两条模糊的线。

“你告诉我，”她把照片丢回李掌心，动作冷得像切过金属，“你告诉我，他是不是等着等着就没了？”

李的脸瞬间塌下，像屋檐下悬着的旧牌子被风吹断，“是。”他说得很小，像怕惊醒什么还活着的东西，“他等过冬，又等过夏。等到帽子都破了，等到妈妈把灯油卖了换粮。等到人去说他是个傻孩子，然后他就——”

他没有把结尾说完。雨把剩下的话都吞了。云的肩膀一抖，像一扇被手推过的门，不发一声却开了缝。她从瓦面上把脚收回来，脚掌带上了湿泥的凉。她睁开眼，目光里有些东西裂了，裂缝里垂下雨的影子。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还留着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没有哭意，只像在做一桩交易。

李抬头，雨把他的睫毛贴在脸上，他的嘴像压了什么，断断续续，“我以为留着就是守。现在我怕守着会把你也埋掉。”

云看着他，眼光很慢，像老物件上擦去灰后的样子。她把手伸回去，从他的掌心取回那张照片，雨水把纸角撕开一个小口。她没有说话，指尖把那被写成“给云”的字勾了个边，然后用力把照片递回院子里的水坑。

纸在水面上打了一个圈，然后沉下去。水面没有惊动，只有几圈涟漪像小手慢慢合拢。云转身朝屋里走去，脚步稳得令人心疼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在她背影与屋檐之间，李站了很久，像被雨拴住了。

最后一滴雨落在屋檐，像敲在心上的指节。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，声音关上了。院子里只剩瓦缝里流的那道水，和一张被雨水吞了名字的照片，像个不肯被说出口的谎言，慢慢被淹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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