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一场迟来的雨，像别人洗干净了的脚印，匆匆掠过院落又消失在黑泥里。屋内的灯光低着，像故意不想照亮什么。帘子半遮，灰尘在光束里慢慢下沉，像在计算时间。少爷坐在窗边，手里握着一只没有眼睛的木马，指节微白，呼吸浅而均匀。他的眼睛不看窗外，也不看木马，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隔音的盒子里。

门轻响。老陈拎着壶，站在门口。雨水还挂在他肩头，滴在地毯上发出规矩的拍子。老陈的声音带着乡音，像老木头的裂缝——有温度，也有缝隙：“少爷，夜里吃点东西吧。今儿有客，要不要换套衣服？”

少爷把木马推到桌上，手指没有收回的动作像经过练习：“不要。”这两个字很干净，像削过的木屑。老陈看见了他的手背，注意到浅浅的白痕，沉默了一秒，然后把水壶摆稳，动作更慢了些。

老陈坐下，像坐在一段旧事上，声音放轻：“他们来了，会有人提起那些过去的事。你要是不想听就别去。”他抿嘴，像是在咽回什么话，又吐出来几句：“少爷，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多嘴的人，但这次——你看，这东西是从趟箱子里翻出来的。”他伸手，手心里有一只黄信封，边角磨得发软。

屋里的灯忽然像被调暗了一格。少爷伸手，指尖颤了下，把信封拿过来，手掌合得紧紧的。信封很薄，像能把声音装进去。撕开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，像有人在墙里刮痧。老陈没有看，只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，角落微曲，黑白里有被岁月磨平的灰。

照片里是个男孩，穿着褪色的小外套，眼睛亮得像一盏小灯。他的嘴——被剪掉了。剪口边缘的纸纤维翘起，空处像割去一块温度。老陈的手指在照片边轻敲，敲出声音来：“你妈留的。说是记念，后来又难受，她就把嘴给剪了。留着，说是别再笑出声来。”

少爷的脸没有变色，但他的肩膀像是被暗力一推，身体往后退了半步。木马在桌上滚了一下，撞上杯底，发出一个低响。房间里所有的气味都往回缩——煤油、旧纸、雨水。那张没有嘴的照片像是放了一只手在他的胸口，慢慢按住，按着他的呼吸。

老陈叹了口气，话里带着他一贯的粗糙和不愿直说的软：“人会把疼痛做成东西留着，就怕完全忘了。有时候留着，比忘了还痛些，但至少聪明的人还能辨着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盯着少爷看：“少爷，你要是负责把这件事收了，明天的饭桌上就不会有笑声被拔掉。”

少爷抬手，指尖摸上了照片的空处。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谁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很平，像地下水的回声：“她以为剪掉我的嘴，就能留下她的好话。”

老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恻隐，他把茶杯推近，盖子响得像罚单：“那她做到了吗？”

少爷闭上眼，片刻像是在听一个核弹的倒计时，然后睁开。他的目光里有着极简的决定，声音切割空气：“告诉他们，我不需要他们留下的记念。”

话落，门外有人停下脚步，雨水拍打在门廊的木板上，像有人在外面翻书页。少爷站起，木马被放回原位，桌上的照片被他压着。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湿冷塞进屋内每个角落。他把手背到灯光下看，像看别人的旧物，笑没有出现，房间像被这句话切成了两半——一个是以前，有舌根和笑声；一个是现在，留着空口，等待别人将话填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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