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管在午夜像咳嗽一样闪。叶辰把钥匙在门缝里转了两下，声音低而干涩，像有人在把旧木箱子的盖子抠开。湿热从房里溢出来，夹着发霉的窗帘味。墙角的壁纸起了层层气泡，像被某种东西在下面呼吸。

他把手伸进衣柜，找到了那口小玻璃罐。罐子曾被贴上布条——印着一个字，笔迹抄得匆忙：虫。手心碰到玻璃，指节有微微的颤。叶辰没有想象，只有习惯。他把罐子放到台灯下，光瘦长地落在桌面上，影子里满是细碎的翅膀边缘。

阿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旧收音机的干扰。"又不睡？别折腾这些鬼东西。"她的方言带着灰尘，句尾常常吞到嗓子里。叶辰没有回答，只把罐盖拧开，听见一小股潮气和一声像是松动的钉子的叹息。

罐里还有其他东西。除了干掉的昆虫——翅膀被针穿透，腿向着光固执地舒展——还有一张折叠过的纸。纸边被蝇蛀，颜色像牙。叶辰用手指轻轻抽出，纸片在台灯下颤了一下。他的指腹碰到一处微凉，那是一枚小小的指甲，镶在纸上，用细丝缝着，就像标本标签。

他吞了口唾沫。记忆像下面的昆虫一样被针住，一点点抽搐。童年时母亲曾把他的指甲碎末收起来，说那是“长子气”。他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，这种行为变成了准则：什么不能扔，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的。

敲门声在此时响起，急促，像脚步掀起一片灰。"叶辰？"门外是林博士，语调平静，话语里有学术的精确。"你那罐子我昨天就说过不能乱放。"他说话像在做实验记录，每个音节都被仔细剪裁。叶辰把纸片藏回罐里，手里却没收回那种冷。

"你又在翻旧账。"叶辰低声说，他的声音短。里面有磨砂样的硬度。他不看林博士，只看罐盖上的一圈指纹。指纹里的尘像地图，显示着某个错过的路口。

阿婆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，灯光暖得粗糙。她眼里有一条新生的痛。"别逗了，那东西会记仇。"她说这话时嘴角下坠，像是把怒气用力压进胸腔。叶辰忽然听见自己笑了，很小，像被钉住的昆虫最后的挣扎。

林博士蹲下，把脸凑近罐子。镜片后的眼神变得薄而亮。"这些标本并不寻常，排列有规律。"他说出这句话时像念一段方程：冷静、断裂。叶辰忍不住问："规律？谁的规律？"林博士的手指在光下划过那些针脚，停在那枚缝着指甲的纸上，指尖忽然抖了一下——是确切的，像电流。

他抽出来那张纸，展开。纸背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，字迹熟悉得让人胃里一紧：叶辰·八岁·失踪。阿婆的手一抖，煤油灯的火舌也跟着颤。空气像被捅了个孔，所有声音都往里抽。叶辰的胸口空出一处地方，像被人用手掌压下。他的眼睛里开始滚出水来，不是泪，是被旧日刺裂的盐。

门外的楼道静了，光管又开始咳。林博士抬头，眼里泛着学术之外的东西——一瞬的迟疑，像镜片上残留的雾。"这不可能自发形成。"他低声说，词句里带了几分苟且的敬畏。叶辰把那张纸按回玻璃罐，盖上，手指用力，指甲在盖缘上留下一道白线。

罐子里，昆虫的翅膀像小小的风帆。阿婆退到门边，背影和楼道的暗影粘在一起。"别让它们出门。"她重复那句老话，像是在念咒。叶辰抬起头，灯光落在他脸上，汗珠沿着下巴流下，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手贴着罐子，他听见里面，有什么在爬，爬到了那个他以为早已忘却的名字上。门外，楼梯上的回声像牙齿合上的声音。叶辰松了一下手。罐子在掌心里微颤，一个微小的活物，沿着标签文字的边缘，慢慢朝他的名字爬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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