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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操场那头钻上来,把屋顶的塑料椅子吹翻一把。陈墨背着相机,站在边沿,手指在快门上落下又收回。他的眼睛像取景框,先看光线,再看人的呼吸。楼下跑道上的脚步声被风拉长成一条条淡色的线条,像旧小说的声道。
卢宛来了,鞋底还带着草屑,头发半湿,像从图书馆的某页里踩出来的人。她绕着围栏走一圈,最后靠上去,背靠着冷硬的水泥,双手交错抱着一封折得有棱角的信。话像是从很远的句子里拽出来的,慢而绕:"我以为名字是一张椅子,坐着就不会动,可有人把椅子挪了,许多人都不信那是偷。"
老王推着一个装破铜烂铁的小车上来,汗渍织成花,话短,声音粗糙得像磨过的铁片:"别当真,孩子。荣誉这种东西,风一吹就褪色,咱们学校又不是拍小说的布景,谁都能去撕一撕。"他停下,指着远处的教学楼,那里一块玻璃反着天色,反光里密章地贴着小时候遗落的便签。
陈墨把相机举高,手腕稳得像钉子。他不多说话。他按下快门,机器发出干脆的"咔"。他看回放,屏幕上一瞬,卢宛笑了。笑不是笑,像是嘴角在做一个决定。那一帧里,她的右手正从信里抽出一张小纸,纸上有字,字被折进去一半,看不清。
卢宛把纸递过来,话多了,像倒水:"他们把我的名字从荣誉榜上撕掉了。不是换了位置,也不是褪色,是直接撕开,像把一个人从年表上挖出来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像有人把你的名字放进火里,剩下灰烬——灰烬还能认出来是谁吗?"她说的这句,风停了两秒,操场的回声像被人抻平了。
老王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盐:"你这孩子别矫情了。要是真在意,就去找校长。找不到人,就把名字写回来呗,写在几百张纸上,贴满整个墙。谁敢撕?"他笑得像把钥匙扔进水沟,没想回收。
陈墨把相机转给她,显示那张照片的放大图。屏幕里,荣誉榜的一角被放大:有一条撕痕,纸纤维翻起,透出下面一层深色——那是胶带,胶带上刻着淡淡的铅笔字,只有半个字能看清,像被刀割过的汉字,生得不全本。卢宛的指尖在屏幕边抖了一下,指甲缝里钻出白光。
她笑,笑得长。这次不像之前的笑,声音平静又滑腻:"我去问老师,她说可能是同学的误会;我去问辅导员,她说学校有程序;可每一层程序都像是在给不存在的名字做掩护。我把信拿出来,只是想知道是谁先动了手。要是不敢,是不是大家都在假装没有看见?"她收回笑,笑在胸口折成一小块。
陈墨把相机从她手中接过,顺手把那张小纸铺在相机背上放大看。字很小,像孩子写的速记:别来找我。下面有一笔不是签名,是一条划过的痕。我在放大时才发现那条痕是血的颜色,比铅笔暗,比墨水浅。
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拉细。老王愣住,像是一块铁停在了水里。卢宛的手抽搐了一下,把那张纸揉成团,眼里有光,像玻璃被石头打过。她没有信誓旦旦地要去揭发,也没有崩溃。她把照片拿出来,手指沿着影像的横向撕开,纸在她指间发出干净的断裂声。
她把左半片递给陈墨,声音很轻,像纸在窗框上擦过:"留着吧。别贴在墙上,也别当作证据。有些东西,若用力揭开,会连同名字一起把人也撕成两半。"风又起,把楼下的跑步声拉细成一条线。陈墨看着那半张照片,照片里她的嘴从中间断开,笑的一半被撕走,剩下来的像是一条冷白的刀痕。屋顶的灯亮起,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个空白,像被人刻去了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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