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厚布，压在市区旧厂房那排窗棂上。楼下霓虹一闪一灭，窗内的屏幕却亮得刺眼。林一靠在控制台的边缘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命令，光标像心跳一样跳动。机房里是恒温的冷，风扇低声喘着，光线在他脸上划出一片片青灰色的阴影。

警报的红灯突然亮起，伴着一串断断续续的提示音。直播流断开，观众数瞬间跌成零。林一没有抬头，只是把鼠标往后一推，脸上的肌肉没有什么起伏。他说：“掉了。”声音像是把事情交代完毕。旁边王霸甩开双臂，粗声粗气：“别跟我念执行流程，先把摄像头画面拉回来！”

林一按下回连命令，画面回来了。画面里是工作室的角落——两个杯子靠在一起，杯壁上还有没干的指纹；麦克风的防风罩歪着；桌面上的粉笔字半擦不掉，写着“九点半记得交税”。镜头没有对准主播的位置，算是出错，但更诡异的是，摄像头镜面上被什么擦出了一道瘦长的痕迹，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字。

王霸的眉毛一拧，“这是啥？”他走近，脚步带着油味的拖鞋声，伸手去抹那痕迹。林一伸手拦住，手指颤得像在按键盘时微微抖。他把画面放大，像放大尸体上的细节一样慢。镜头里的痕迹不是简单的污渍，是用口红写的字，字的笔画颤抖：别。别再。别找我。

工作室的空气像漏了气的气球，向下塌。王霸突然笑了，笑里有不自然的高亢：“哪来的玩笑，谁跟你开这种玩笑？”他咳了一声，话里带着酒气，“你去把后台日志拉出来。”林一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，眼睛里搜寻着时间轴上的每一帧数据，像在翻看一个人的前史。

聊天弹幕堆得像潮水，停格在最后一条未读：莲子哭了。下面跟着几串表情，有人嘲讽，有人心疼，也有人在笑。林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，好像那儿真的湿了。他自语：“没人掉线会突然写‘别’两个字。”声音低得像风经过门缝。

工作室门被推开。她站在门口，肩膀上斜搭着一件淡绿色的外套，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耳后。莲子——不是那个在屏幕上高声唱歌的虚像，是一个站在现实里的女人，她的眼睛看着地面，像在数鞋缝。她的说话像断了线的风铃，零碎但清晰：“我忘记带手机。”

王霸走过去抓住她胳膊，动作像老猎犬控制不稳的猎物：“你当午夜福利视频是你妈？这流量是午夜福利视频祖宗？别耍心眼，莲子，别耍心眼。”莲子低下头，嘴角有一点颤抖，她的声音扯成细线：“我不是在耍，王哥。我只是——我只是怕。”

那句话像冰渣掉进了热茶，声音里有种让人窒息的沉静。林一回头看着她，忽然发现她左手的指尖沾着一点红，近看像口红。更近看，指尖下有张小小的布片，白底刺着蓝色的小鸟，角落里刺着一个名字：小诺。林一脑子里闪过一瞬的画面，是家里曾经丢失的一条摇尾巴的毛巾，和院子里消失的脚印。

莲子抬头，眼神像被拉直的弦，“你们知道吗？镜头会记下你的声音。”她说得慢，像在背诵一个禁忌的词：“它把话都留着。有人在里面喊，喊到镜头不再关。”她转身，朝着仍在录制的摄像头走去，步子不急不缓。林一听见自己胸口的呼吸像机器一样规整。她靠近镜头，嘴唇几乎贴上去，镜头里的她变得放大，皮肤的毛孔像地图一样清晰，她轻轻地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在回放里重复：“别找我。”

红录灯一闪一闪。泪珠在她下眼睑里固执地滚动，最终没有落下。王霸的手放在门框上，指节泛白，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不让他跌下的边缘。林一的指尖停在回连键上，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一个操作。莲子抬头，朝他看过来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你能看到吗？”林一没有回答，画面里，她把手伸进镜头，镜头里，是黑色的深洞，像一只被打开的眼睛。她的手指在洞里消失了。屏幕定格了。红灯转成一片静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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