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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柳条低着头,雨后的泥土还有一股涩味。屋内的油灯只有半截,光在泥灰的桌面上跳,像是在忐忑。她坐在蒲团边,手指把玩着一团线,指尖缝着旧布,布里有褪了色的花样,也缝着两缕细发,温得像人的余温。
“阿娘,市上来了说媒的。”小孩子从门槛上跳下,鞋底带着湿泥,声音还挂着睡意。她放下线,手指有节奏地抬了抬窗帘,眼神没去看门外,只看着缝里那两缕发丝。
门被推开,风带着鹅黄的柳絮钻进来。媒婆弯着背,手里拎着一只破旧布箱,脚步像敲着算盘。“好人家,好人家,听说你家寡妇好嫁。”她一开口,话里带着江湖的刀锋,字字并不客气。
“好人家是怎么个‘好’法?”寡妇的声音低,像是从井里捞出来的。她把发丝从布里抽出,指节亮了一下,又缓缓放回去,像是怕被看见的东西。
媒婆瞅了瞅屋里简陋的陈设,鼻子一抽。“有人说城东葛掌柜那厮想娶个好管事的,听说你会算账,会缝补,还带了个孩子。葛掌柜手头有两亩薄田,做布的货有单子——说白了,嫁人有利可图。”她嚷得利索,像是卖东西的。
沉默里,门外有人清了清嗓子。掌柜进来时,肩上还挂着布匹的布屑,手指带着织机留下的墨痕,他看屋里的被褥,眼里像掂东西的秤砣,目光很快落到那枕头边微微隆起的一角——她缝着的那包东西。
掌柜的声音短。每句话都像砍柴。“你名下可有田?”他问。“有两间屋子,地少。”她把屋内的每一处都说得清楚,语速不快,但字字分明。孩子站在她身后,手攥着布角,眼睛正在学着大人的样子看人。
掌柜唇边噙着笑,笑得很浅。“嫁过来,帮着看店,孩子我不嫌。嫁妆我来补个齐,你就省心。”他伸手想去掀那枕角,动作粗陋。掌柜的手刚碰到枕头,枕内的缝线紧了一下,露出一小撮头发——黑中带白,被绾成圈。
孩子突然问,问得声音清脆,像入夜的铃铛:“阿娘,新的丈夫会睡在阿娘的床上吗?会不会和阿爹睡那一样?”她的手僵住,缝线在指间生出小声响。屋里一瞬静得像被掷了石子。
掌柜倒吸一口气,笑声硬了些。“这话说得直,孩子。嫁人就是要有人陪。”他眼睛亮了,像看到了价钱。她没有看掌柜,只把那撮头发从枕头边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,像是想把灰抖落。
她放下头发,声音干得像草。“他睡过的地方,睡过的人也不只是睡。你若想来,是想住进我的屋子,还是想搬走我的影子?”话不多,但像矛,扎进了掌柜的笑里。他脸色瞬时沉了,手停在半空。
媒婆赶忙插嘴,急了声:“别讲这些,小姐,上了年纪的人都懂事儿,能干活儿,嫁了之后好过。”掌柜的手指颤了下,像是要抽回去,又像想抓住什么。孩子看着她,眼里有亮光又有惶惑。
她把头发重新用细线绕在掌心,指节压着线圈,轻声说:“他生前给我留了这两缕,我晚上念名字给它听。有人怕夜深人静,有人怕被忘。我不是怕着别的人睡床,我怕的是有人以为可以把我连记忆一并买走。”屋子里每个人的呼吸都跟着她的话紧了。
掌柜咽了口唾沫,粗声道:“你这是不肯?”
她抬头,油灯映着她眼里的冷静。“我不是不肯。我只是说清楚。人的家,不是只换一床被子就能换的。要是你来,只为把我的账本、我的灶台、我的孩子和我夜里的光一股脑收下,那你得知道,光不能卖。”她把头发放到掌柜手心前,像送了一样,又像给他看一件不可购买的东西。
掌柜的目光在那两缕发上停了好久,像是算着价钱。媒婆开始低声算计,舌头快得像磨布的车轮。孩子把脸贴近母亲的膝头,像是要听她的心跳。窗外的柳条在风里颤了,然后静下来,像被一只手按住。
掌柜终于收回手,声音小了,像放下了某样贵重物:“若是真有着他,你便别怪人心粗。”
她没有看他,只把那两缕发塞回布里,针脚一针一针紧上,像把一句话缝回胸口。门口的光斜着,照在她的侧脸,阴影里却有一条线分明。她缓缓站起,把被子摸了摸,又把它撩起一角,像是要让人看见空位,也像是把空位留给了某个答案。
掌柜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鞋跟敲着门槛发出短促而急的节奏。最终,他转身离开,脚步没有回头。屋里恢复了原先的呼吸,线团仍在她手里,灯芯还在滴油。她把那包发丝系紧,手指在结上按了又按,像是在按住一个名字。
孩子舔了舔唇,低声问:“阿娘,那午夜福利视频要不要搬?”她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放松。她把孩子的手握住,手心里有她的温度,也有他的形状。“不搬,”她说,“午夜福利视频留在原处。若有人要来,就让他在门口听午夜福利视频的家声候选。”
窗外的柳絮落在地上,被夜露润成了暗色。她拉起被角,坐回蒲团,把那包发丝贴在胸口。灯光摇了一下,像有人在屋里走过。她的手在胸前捏紧了发丝,指甲压出了红印,痛处本该是柔软的。她没有叫出声,但那一声,整个屋子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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