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管嗡得急促,蛀虫似的暗点在黄色灯光里转圈。梁大箍的背影在门框里像块旧木板,肩膀带着盐和油的味道。他脱掉帽子,帽檐里掉下一撮发丝,手掌关节粗糙,指甲缝里还粘着煤烟。门把处的冷铁留了一圈汗印。屋子里只有一张旧桌,一只煤炉和一只总是歪着的瓷碗。林子墨站在窗前,手里夹着一支烟,语气慢得像在读注释。
“回来得早。”林子墨把烟灰用指尖弹到盆里,指节白得像翻开的书页。声音平但细,像河里沉着的石头。“村里变了。”他又补上一句,速度不变,语句像是习惯性的标注,“变成别人能认出来的样子了。”
梁撇嘴,笑得像割布。笑声短而干:“认不认得无所谓。人活着就得有饭吃。”他把帽子往桌上摔,动作里有余怒也有逃避。他的眉毛粗而密,黑得像没洗的煤渣,眼里藏着一块不愿被翻动的旧账。手指敲了敲桌面,声音单薄。桌上的瓷碗被敲出一道细长的裂纹,像是时间在瓷器上留下的口舌。
林的眼睛没有笑。他把烟掐在指间,像把问题压成一张薄纸。屋里有种温度落下的感觉,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紧。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把屋檐敲成碎节。雨声是最公平的旁观者,谁也听不出偏心。
“小兰呢?”梁问,声音里有块地方突然软了,但他很快把它裹回去。林子墨走到抽屉前,指尖摸到抽屉内侧的磨痕,再拿出一封叠得薄薄的信。信的边缘泛黄,笔迹是斜的,像被风吹过的篆刻。
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他伸过去,指尖碰到信封,动作像试探。林把信放到他面前,语速又慢:“她写的。”
那一刻,厨房里的空气停住。梁的鼻子抽动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信拆开。纸张在手里碎了一点儿的声音像是骨头。里面有一张小照片,边角被时间磨圆。照片上有三张脸。小兰的脸被刻意抹去——不是被撕,是用指甲细细刮过,留下了肉色的纹路。只有一双浓眉还全本地留在那空白处,黑得像两把短匕首。
梁的手指触到那对眉毛,像触到一块旧伤。他的眼眶里没有水,但眶下的皮肉跳了两下。林子墨没有看他,只是把烟头碾在瓷碗的裂缝里。碗发出清脆的、被压抑的响声。屋外的雨像掌心拍打,急促又冷。
“是谁干的?”梁低声问,话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铁屑。他的口音粗砺,词句短,像是用拳头搭成的句式。林抬头,眼里有光,但不炽烈,像灯丝里细碎的电流。
“有人想抹去名字。”林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,但那温度是理性的,像将火烧成灰。“不止名字。记忆也想抹掉。”他伸手指向照片上被刮掉的地方,“他们留下眉,是怕人忘不了你。”
梁指甲掐进掌心,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唇抖了一下,接着把照片压在胸口,动作像压住一把刀。屋子里忽然非常冷,雨声像一把锥子往肉里戳。梁的声音变得更短促:“那她呢?小兰她在哪里?”
林的眼神回避了那张脸,嘴唇动了几下,像在为每个音节审判。最后他说:“两年前。镇上的事你知道的。有人看到了就怕,说不出来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指尖在桌沿上划过一道新痕,像给那句话添了刮痕。
梁闭上眼睛,呼吸成了小小的爆裂。他的手在照片上颤抖,终于把那对浓眉揉碎成粉。粉末撒在旧木桌上,像被遗忘的字迹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盆烟灰,和窗外不停的小雨。
门外突然有脚步声。不是熟悉的节奏。两下,三下,像人来不及掩饰。梁的瞳孔突然拉长,他站起来,椅子吱嘎着往后倒。林子墨也站了,嘴角靠在一起,像把最后一句话咬紧。
门把缓缓转动,影子先映进来,是高个儿,肩上挂着湿漉漉的雨水,帽檐下露出一张脸,眉毛粗得不成比例,像是被风吹厚了的树枝。他没有说话,手里捏着一张纸,正是那张被刮过的照片的另一面,纸背的空白处写着三个字,工整到像一记子弹:粗眉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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