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下，玻璃碗里盛着一圈白荔枝，果肉透出半透明的光。夏夜的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热气和远处电热炉上翻滚的油声。荔枝皮堆成一座褶皱的小城，像刚拆过信的手，散着糖与酸的味道。

她坐得笔直，手指在荔枝上游走，动作有点机械。剥开一瓣，舌尖先尝到果汁收缩时的清凉，她的鼻孔微微动了动，唇边却纹丝不动。眼神在他身上停留，比语气更厚实。

他把外套往后甩了下去，袖口有些脏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什么从身上掏出来。短句：“我带了荔枝。”

她抬头，看着那碗。声音很长：“你记得午夜福利视频最后一次一起吃荔枝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
他没看碗，盯着她的手指。“记得。”他说，犹豫了一下。“你哭了，把核塞进我掌心，说不要丢掉。”他的手伸过去，十指关节上有像老茧的白线。

她的指尖僵住。空气像被掐了一下，湿润的光线沉了。桌上的荔枝汁顺着她指缝滴下，刚好落在他那条白线上，沿着伤口划下一道清凉的直线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个荔枝核，白得像小瓷，表面磨出光来。靠得近可以听见心跳：他的手在微颤。核上有一道淡淡裂缝，像被齿咬过的痕迹。

她的声音像被拉细了，颤着问：“你……为什么会留着它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看着核，好像看着屋里另一个人。短促地说：“你走了以后，我把它放在口袋里，摸了一个多冬天。冬天的时候，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堵着，像个硬块。我一直以为——可以把你放进袋子里，等你变成别的东西再拿出来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裂纹：“你从来不会把东西交还。”

他把核推到她面前，声音更薄：“那你想现在拿回去吗？”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核的那一刻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她本能地收回手，看着桌上的核，像看着一个旧日的账单。屋外的电线发出轻微的嘶声，像有人在翻旧相册。

沉默里，他突然弯下腰，抓起一个荔枝，剥得干净利落，把整块果肉递到她面前。没有笑，也没有表情，只一句：“尝一口，告诉我味道是不是记忆的样子。”

她咬下那一口，果汁在舌面开裂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有温度，又带着锋利。她吞了下去，吐出一句话，平静但像刀：“你把我留在口袋里这么久了，连我的味道都变了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手指按在桌面上，掌心贴着荔枝核的凉。屋子里只剩下果肉被吃掉的声音和夜里电器单调的呼吸。他突然轻声说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，声音低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。

她站起来，手指把核捏成了白粉。粉末撒在桌上，像雪，不规则。她看着那点粉末，眼里有东西在转动，最后收起来的一句话，像末班车的响声：“那就把它扔掉吧，别再听着它睡。”
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拉断了呼吸。核粉被风吹起，落在他的胳膊上，像细小的疤痕。她走出阳台的时候，关门声里带着一点回声。桌上的荔枝只剩下几瓣，果肉开始发黏，白核静静躺在光里，像个不肯走的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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