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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一把细针,把山道的石板扎出小小的银皱纹。寺门旁的古木叶子瘦得像纸,雨珠顺着叶脉掉进空碗里,发出低沉的答话。林远把衣襟拉紧,鞋跟在泥里留下一条黑线,脚步轻得像不敢惊扰什么。门楣上的匾额斑驳,两个字“正觉”被岁月啃成了半生气。
门内的光更淡。几盏油灯倒映在低矮的殿柱上,烟与灯互相拢着,像两张手合着的脸。一个僧人背对着众人,坐在蒲团上绣着什么,手指粗糙,动作缓慢,像在拨弄哪一种旧日的念头。他的袈裟边缘粘着雨泥,衣襟湿出一圈暗沉。
“他就是慧染吗?”林远的声音带着城市里练就的平静,长句滑过嘴角,给人一种被训练过的秩序感。老陈咳嗽一声,唾沫打在鞋尖,声音像石头撞击铁皮:“就是他。别看文人见得多,遇事还得看地头的气味。”
慧染没有回头。他的肩膀微动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,但又像是忽略了。片刻后,他合上手里的东西,食指在布面上擦了擦,动作里有不耐,却也有吃力。“来者何求?”他的口音不重,句子短得像砍过的柴。
一位母亲被人攒在门口,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,孩子眼睛浑浊,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。母亲的声音像麻绳被拉紧:“师父,他昨夜又做怪梦,手指一抽一抽的,眼里像掉进了深井。”她的言语一遍一遍,像发条掉了档。
慧染直起身来,步子不急不慢。他靠近孩子,只隔了半尺,雨声忽然衰弱成背景。他伸出手,先是观察孩子的指节,指尖有细小的瘀斑,近了能闻到一种陈旧的铁味,像被囚的东西呼出的气。慧染的手掌按在孩子的头侧,指腹脆硬,像早年握过太多东西的茧。
“他梦见的,不是鬼。”慧染说,声音低而平,像地底的回声。林远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被压了回去。老陈在一旁咂嘴:“师父是说梦也有门道。”他的话像扳手,粗糙却准确地把空气撬动。
慧染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,塔塔作响。林远定睛一看,那竟是一串牙齿,细细的牙根被线穿成念珠,色泽灰白,沾着老旧的灰。母亲脸色一变,手里的布巾起了褶子。房檐下的雨声停了一拍,像吞了一口凉气。
林远的思绪被拉扯,他学过文字,读过教条,不该被这种画面震住。但那串牙齿在灯影里有自己的节奏,敲击着他的脊椎。慧染把念珠轻放在孩子膝上,指尖接触的地方,孩子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钩住了旧伤。
“这是你们给的还是我取的?”慧染问,语气突然变成了个判官。母亲哆嗦,声带像被割过:“谁...谁会给他这种东西?”慧染的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耐心,那耐心像针,他把念珠往胸前一揽,嘴里念出了一串不全本的词,像是在补一个遗漏的账。
林远感到胸口一紧,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按住。屋里的灯忽然摇了一下,烛芯吐出黑色的小舌头。慧染抬头,目光落在林远上,微笑里有一片冷:“你来得正好,文人都喜欢把未解的事拆分成词。”他说完,手伸过去,轻轻掐住孩子的一根小指,力度不大,但动作像量度,像要看血液的温度。
孩子哇地哭出一声,声音薄,像被抽走了空气的塑料袋。母亲扑上去,抓住慧染的袖口,指甲陷进布里。慧染却没有推开,他的手在孩子指间转了一圈,像拨动弦上的一根待发的弦。灯影下,念珠的一颗牙随手滑落,在地上滚出一道小小的白轨,停在石缝里。那个白点,像一颗破碎的心,静止又刺人。
慧染放开孩子,像放下个物件。他的嘴角有一丝变化,不足以成笑,却像某种判决的落锤。“孩子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说。林远想抓住这句话,但它像水般滑过手掌,只剩下湿冷。雨又大了,打在窗纸上的节奏更急促。慧染转身,衣袍下露出一排被磨亮的念珠——那些不是牙,却像牙。门外老陈的吼声被吞进夜里。林远定住脚步,知道自己会被这夜里的一件小物,追着走进更深的暗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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